徐艮倒還守信。午飯剛過，日頭還掛在中天，他便從前衙回來了。
趙溫如正坐在廊下和元娘玩花繩，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他果然回來了，臉上的神色便緩和了幾分。
她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看見趙同安也從東廂房裡踱了出來。
他大約是剛從外頭回來不久，身上的道袍還沒換，腳上的布鞋邊沾著一圈溼泥，顯然是一早去江邊看日出時走了不少山路。
徐艮一見到岳父，二話不說便長揖到地，說：“先生，都是學生安排不周。讓先生受委屈了。”
趙同安被他這一揖弄得莫名其妙。
他看看徐艮，又扭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趙溫如，眉頭擰了起來：“蓮娘，你又為難止善了？他何時讓我有什麼不快？”
趙溫如滿臉無辜地說：“爹爹，您可真是師兄的親爹。他有什麼事做得不周到，您轉頭就忘了，還把所有的不是都扣在我頭上，我什麼時候為難他了？”
徐艮在一旁連忙首起身來解釋：“先生誤會了。是學生聽說，前幾日先生想在附近轉轉，看看山水，錢師爺讓人跟著先生。他那個人，辦事謹慎過了頭，本是好意，卻攪擾了先生的興致。學生知道了，心裡頭實在過意不去。”
趙同安聽了他這話，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擺了擺手，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原來你說這個。我當是什麼大事呢。錢師爺那個人，我雖然只和他打了幾天交道，卻看得出是個忠於職守的。他沒做錯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一邊說一邊走到廊下的竹椅前坐了下來：“反正徽州的山水又不會跑。早兩天看，晚兩天看，有什麼分別？”
徐艮聽他這樣講，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便也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趙溫如在一旁看著翁婿二人，輕輕搖了搖頭。這世上的事也真是稀奇，她父親對親兒子趙慶如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可對這個女婿，倒是寬容得過分。徐艮做什麼他都說好，徐艮有什麼疏忽，他從來不計較。
趙溫如走到徐艮身邊，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對趙同安說，“爹爹，您再替他看看。昨晚那碗藥喝下去倒是退了燒，可今早連飯都只吃了幾口，也不知道身子恢復了沒有。”
趙同安聽了，點了點頭。
徐艮會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規規矩矩地擱在竹椅的扶手上。
趙同安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脈上。
趙溫如站在一旁，示意時雨帶元娘去後院玩，然後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趙同安診脈的時候，神色總是淡淡的，讓人瞧不出什麼名堂。他先診了左手，又讓徐艮換了右手，診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鬆了手。
他靠回椅背上，點了點頭說：“止善到底年輕，身體底子還是好的。昨天休息了半日，又喝了藥，這風寒己經好了大半。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徐艮臉上轉了一圈：“你前段時日操勞太過，脾胃虛損，氣血有些不足。這不是一天兩天養得回來的。我再換個方子，藥性溫和些，你接著再喝幾日。要緊的是少勞心，少熬夜。”
徐艮點頭稱是，說：“學生記住了，謝先生。”
趙溫如撇撇嘴，哼了一聲說：“今天早上我差點和他吵起來，他才肯回來歇半日。我若不攔著，這會兒他還在前頭畫押呢。我勸他歇一日，他說自己沒那麼嬌弱。真是氣死我了。”
趙同安搖搖頭，有些無奈：“蓮娘，你別總怪止善。地方上畢竟和京城不同。他從前在翰林院、尚寶司，那都是清貴的衙門，儲才養望，沒什麼要緊的庶務。如今主政一方，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上上下下的事情，沒有哪件是能推的。”
他看女兒還想說什麼，便又補了一句：“就比如前些日子，徽州下面幾個縣發了大水，沖垮了不少百姓的良田和房屋。他身為知府，不去親自過問，是真會餓死人的。他替朝廷牧守一方，對這些百姓就有一份責任。這不是他逞強，是他坐在這個位子上，便躲不開。”
趙溫如被這訊息壓得氣消了大半。她到底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又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只是看著自家夫君熬這這般模樣，總有些心疼與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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