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事以來,從沒有聽父親如此首白地誇過自己。
以前哪怕他背完了整本《孝經》,父親最多也只是點一下頭,說一句“嗯,尚可”。
他一度以為自己天生就比別人笨,做什麼都入不了父親的眼。
他做夢都盼著父親能誇他一句,可盼得太久了,等到真聽到的時候,他竟有些承受不住。
鼻子一酸,庭哥兒的眼眶便熱了。
他拼命想忍,可越是忍,那眼淚越是洶湧。他不想在父親面前哭,他知道父親最不喜歡男孩子哭哭啼啼。可眼淚一旦開了閘,便由不得人了。
淚水從他眼眶裡滾下來,啪嗒啪嗒地落在他長衫的前襟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徐艮怔住了。他看著兒子那張憋得通紅的小臉,看著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淚,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怎麼了?”他皺了皺眉,“快擦擦。我又沒打你,也沒罵你,你倒是哭上了。”
他轉身從書案上拿起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手帕,猶豫了一下,遞到庭哥兒面前。
庭哥兒接了過去,擦了一把臉,可那眼淚還是往下流。
他心裡又羞又愧,覺得自己己經是大孩子了,卻還當著父親的面哭成這個樣子,實在不應該,可他越想忍,眼淚就越不爭氣地往下掉。
徐艮站在那裡,看著兒子抽抽噎噎的模樣,想訓他一句“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庭哥兒的頭。這一次他的動作比方才更慢了些,像是在輕輕地安撫一隻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好了,別哭了。”他說,聲音放得很低很低,幾乎就是在哄孩子了。
說完這句話,庭哥兒還沒什麼反應,他自己倒先酸了一個激靈。
過了一會兒,庭哥兒終於漸漸地止住了哭。
他用那方手帕胡亂地把臉擦乾淨,把帕子折了折,緊緊地攥在手裡。
他抽了一下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孩兒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哭得這樣不成體統。爹爹別生氣。”
徐艮暗自鬆了一口氣,重新在兒子對面坐了下來。
“好了,時候不早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緩一些,“你今晚做得很好。後面的問題答不上來,不用放在心上。以你現在的年紀,能到這個地步,己經不易了。以後要更加用功,不可因此自滿。”
庭哥兒用力點頭,眼眶還是紅紅的,小臉上淚痕未乾,可眼睛裡頭己經泛出了一點亮色。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足了勇氣,抬頭看著徐艮,小聲說:“爹爹,過幾日……你會親自教我開筆寫文章麼?”
徐艮挑了挑眉。他自然是想親自教的,可是他也真的沒有時間。
衙門裡積壓的公文尚未清完,下面縣裡的水患也還有後續要盯著,賦役改革的條陳還要上憲議定。這些事哪一件都躲不開,他不能日日坐在書房裡陪著庭哥兒學時文。
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說:“我恐怕沒空。不過,你可以先把自己寫的破題給我看,我可以替你批改。”
庭哥兒臉上浮起了一層掩不住的失望。他低下頭,又很快抬起來,目光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可是母親說,爹爹的時文當年在整個吳縣都是有名的。爹爹……真的不能教教孩兒麼?”
徐艮看著兒子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心便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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