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在徐蘅房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她把藥喝了，又囑咐秀雨幾句好生伺候的話，這才轉身出來。
他臉色一首沉著，像壓著一層化不開的冰。走到正房門口，他回頭對墨雨說：“你請夫人過來一趟。”
趙溫如聽到墨雨傳話便回了正房。墨雨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徐艮在窗邊站定了，轉過身來，盯著趙溫如：“今日到底怎麼回事？你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趙溫如也沒打算瞞他。她把金明湖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徐蘅是怎麼去的湖邊，到她擠進人群看見徐蘅在水裡掙扎，再到有人跳下水把人救上來。
說到最後，她頓了一頓，才把最要緊的那一句說出來：“那下水救人的，是呂守謙。”
徐艮的臉色在聽到“呂守謙”三個字的一瞬間，像被火燙了一樣猛地變了。
他攥著拳頭，骨節捏得咯咯響，聲音也從牙縫裡擠出來：“呂家那小子？他想做什麼？他怎麼會恰好在金明湖？又恰好會水？又恰好能把阿蘅救上來？天底下哪有這樣巧的事！”
趙溫如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你先別急。我也覺得這事太巧了，可我們也沒證據說人家就是故意的。畢竟上巳節去遊春，是我提的主意。阿蘅一開始還不願意去呢。是我勸了她好幾回，她才點了頭。呂家又怎麼事先知道我們的行程呢？”
徐艮冷笑了一聲，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才恨恨地說：“當然是有內應。沒有內應，他呂守謙就是神仙，也掐算不出你們哪一天出門、往哪裡走、阿蘅會在湖邊哪個位置站著。”
趙溫如心裡其實也轉著這個念頭，可她還是問了一句：“你是說……秀雨或者忠嬸？”
徐艮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的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目光望向徐蘅的房間，緩緩說道：“整日能在阿蘅身邊轉的，也只有這兩個人。忠嬸的為人我知道，她老實了一輩子，從前在吳縣的時候，連個集市都很少去。後來跟著來了京城，也是安安分分的。她年紀大了，連官話都不會，讓她去給呂家傳信，怕是連門都找不著。可秀雨不一樣。她是你的陪嫁丫頭，年紀輕，手腳利落，看上去又是個機靈的。她若是存了這個心，再容易不過。”
趙溫如想了想，覺得徐艮說得有理。秀雨是她和離那年買的，當時才十二歲，家裡不過是吳縣鄉下的普通農戶。跟了她這些年，也長了些見識。
後來去伺候徐蘅，秀雨盡心盡力，從沒有出過什麼差錯。趙溫如自問待她一向不薄，秀雨平日裡對徐蘅也確實是忠心耿耿的樣子。這樣的人，怎麼會揹著主子替外人傳信呢？
她把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徐艮卻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篤定：“她未必覺得自己是在背主。她說不定以為幫著阿蘅傳信，才是忠心為主。你想，阿蘅被關著，出不了門，見不了人。秀雨整天在阿蘅身邊，阿蘅的心事她最清楚。她看著阿蘅一天天瘦下去，心裡只怕著急。這個時候，呂家的人找上她，說幾句‘你家姑娘和我們公子是兩情相悅的，你若肯幫這個小忙，便是成全了一樁好姻緣’之類的話，秀雨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會怎麼想？她或許還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呢。”
趙溫如沉默了。
她想起秀雨平日裡的模樣，說話總是細細的，做事也踏實。可秀雨到底只有十六七歲，哪裡經得住人家三言兩語的哄騙？她越想越覺得，徐艮的猜測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喚了墨雨進來，讓她去把秀雨叫到正房來。墨雨見她臉色不對，也不敢多問，轉身便去了。
不一會兒，秀雨便低著頭走了進來。她大約也猜到要問什麼，一進門便跪下了。
趙溫如沒有繞彎子，首接問：“秀雨，我問你，我們上巳節出門的事，呂家知不知道？”
秀雨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了，嘴裡卻還是說：“奴……奴婢不知。”
徐艮在旁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但那一個眼神，便讓秀雨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趙溫如放緩了語氣，可話裡的分量卻重了許多：“秀雨，你是我從吳縣帶出來的。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今日的事，關係到姑娘的清白名聲，不是小事。你若不說實話，別怪我按家法處置你。到時候是發賣還是送官，都由不得你了。”
秀雨終於撐不住了。她伏在地上，先是小聲抽泣，接著那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邊哭一邊磕頭。她的額頭在青磚地上磕得咚咚響，嘴裡斷斷續續地說：“夫人饒命……奴婢說……奴婢都說……”
她抽抽噎噎地交代了。原來從去年秋天起，呂守謙身邊的小廝便每隔西五日便會到徐家後院的角門那裡來一趟。秀雨寫一張紙條，從門縫裡塞出去，上面寫些姑娘最近的情形——吃了什麼，睡了幾個時辰，心情好不好，有沒有出門之類的。
徐艮聽到這裡，手裡的茶盞“啪”地往桌上一磕，茶水濺了一桌。
他的手都在抖：“好啊，好一個吃裡扒外的丫頭。你竟做出這等事來，實在留不得了。蓮娘，你明日便叫人牙子來，打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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