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來到書房門口,見門虛掩著,裡頭沒有點燈。徐艮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暗影裡,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她推門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也沒有急著開口。書房裡安靜得只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哪怕要打發丫頭,也不能是現在。你想想,阿蘅落水的事今天剛鬧得滿城風雨,金明湖邊不知多少人親眼看見呂守謙從水裡把她抱上來。你轉眼就發賣家裡的丫頭,別人會怎麼想?他們不會說秀雨背主,只會說徐家心虛。到時候閒話傳出來,什麼難聽的都能有。你是要逼死阿蘅麼?”
徐艮在暗影裡動了動,他沒有回頭,可趙溫如看見他的肩頭微微鬆了一線。
那火氣還在徐艮心裡憋著,好在他的理智沒有被燒乾淨。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恨恨地說:“我知道現在不能動她。可我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趙溫如說:“咽不下也得先咽。我們想大事化小,可呂家怕是沒這個好心。你想想,呂守謙這一齣戲演下來,阿蘅的名聲算是和他綁在一處了。他就是要讓你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讓你沒法開口拒絕。到時候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徐家的姑娘被呂家公子從水裡救起來,兩個人溼淋淋地抱在一處。你若不把妹妹嫁給他,那阿蘅的名聲也毀乾淨了。”
徐艮猛地轉過身來,臉色在昏暗裡青得發白。他咬著牙說:“他休想!我就是養著阿蘅一輩子,都不可能讓他得逞!”
趙溫如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這事兒,只怕由不得你了。我看呂家那個手腕……唉……你是個清流,凡事都要顧及自家名聲。可他們是從商的人家,什麼招都使得出來。你越要臉,便越是處處受制於人。”
徐艮不忿道:“那依著你的意思,我就這麼把妹妹給了他?”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趙溫如說,“看他們後面怎麼辦吧。如果不出我的所料,呂家八成很快就會上門提親了。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他們就會派媒人來。”
徐艮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他心裡的火再大,也不能不承認趙溫如說得有道理。呂家既然花了那麼大的心思做這個局,就不可能半途而廢。救人是給徐家看的,也是給京城所有人看的。接下來,他們必定會趁熱打鐵,把提親的事擺到檯面上來。
趙溫如見他不說話,便又接著往下問:“到時候,你以什麼理由拒絕人家?我們既不能明說阿蘅和呂家公子早有來往,她落水這事是呂家設的局,又不能否認當日呂守謙從水裡救了阿蘅。你說說看,若人家上門提親,你拿什麼話去擋?”
徐艮的眉頭擰得緊緊的。他想了半晌,才有些生硬地說:“我就說阿蘅在吳縣有婚約。”
趙溫如一聽,便搖頭:“阿蘅今年二十二了,什麼婚約拖到如今還不嫁過去?再說了,婚書這種東西,又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有的。人家若是要較真,呂家老爺子如今就在江寧,離著吳縣才多遠?派人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到時候你拿不出婚書,又說不出來龍去脈,豈不是更讓人看笑話?”
徐艮卻像是早就想過這一層了。
他沉著臉說:“我就說是我母親生前口頭定下的。未及下聘,那男方就去世了,如今他們家也己經舉家搬離了吳縣。那麼多年了,早夭的人那麼多,死無對證。呂家難道還能一個個地去查過去?”
趙溫如聽了這話,吃了一驚。她看著徐艮,好一會兒才說:“那男方沒下聘就死了,婚約自然是不作數的。你說這話,有什麼用?”
徐艮說:“自然有用。我就說阿蘅念著這是我母親生前的意思,不願意改聘別人。她一個姑娘家,要為亡母守這份心,誰還能說什麼?他呂家難道還敢來搶親不成?”
趙溫如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心沉了沉,聲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不讓阿蘅再嫁人了?你這話一旦說出去,阿蘅就成了貞女了。她以後不能再聘給別家,不然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你這……是不是太絕了?”
徐艮沒有說話。他的面色在暗裡看不分明,可趙溫如能感覺到他並沒有被自己說服。
她心裡很清楚,徐艮今日能說出這樣的法子來,說明他己經在心裡權衡過很久了。比起把妹妹嫁給呂守謙,他寧可讓她一輩子不嫁人。哪怕背上一個“耽誤妹妹終身”的名聲,他也不願意讓呂家得逞。
這種想法,說不上對,也說不上錯。他就是過不了心裡那個坎。
趙溫如想了想,還是試圖勸一勸:“這不是小事。你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阿蘅若是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麼想。她本就身子弱,又剛落了水,你若再把這個話說給她聽,那不是要她的命麼?你最好還是再想想。”
徐艮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有些猶豫。他也不是全然不心疼妹妹。剛才在徐蘅房裡,看著她蒼白的小臉,他也曾心軟過。
可是呂家這套下作的手段,實在是讓他越來越不能放心。他本來只是不喜歡呂守謙的出身,如今卻是看不上他的品行。一個會用這種手段來算計別人妹妹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把阿蘅嫁給這樣的人?他決不能同意。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再說話。外頭天己經黑透了。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廊下的風燈從窗外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照在兩人中間那張空空的書案上。
趙溫如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徐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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