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在正廳見了呂家來的媒人。
那媒人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戴齊整，說話極有分寸。她遞上呂家的帖子，又把呂家老爺夫人的意思一五一十說了，無非是仰慕徐家小姐賢淑溫婉，呂家誠心求娶，望徐大人成全。
徐艮從頭到尾沒有接話。他坐在椅子上，面色沉沉，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又放下。媒人說了快半個時辰，見他始終不吐口，心裡也漸漸沒了底，聲音便慢慢低了下去。
等媒人終於住了嘴，徐艮才開口。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在嘴裡過一遍才肯放出來：“你回去告訴呂家，這事我須得再想想。今日午後，請呂公子到城東浮雲堂一聚，我有話當面問他。”
媒人見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多問，連忙應了，起身告辭。
徐艮派丫鬟把她送出門，自己轉身回了書房。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發了好一會兒呆。趙溫如端了茶進來，見他這副模樣，輕聲問：“你見了他想說什麼？”
徐艮說：“我也不知道。但是不親自見他一面，我不放心。”
趙溫如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她希望阿蘅和這個呂公子能有個好結果。但是也相信徐艮的眼光和判斷，只好等徐艮見了呂守謙再說了。
不到一個時辰，門房便來報，說呂府的管家來了，說他們家公子己經在浮雲堂等著了，包了一間靜室，請徐少卿過去。
徐艮換了身出門的衣裳，帶了趙喜，便往城東去了。
浮雲堂在城東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門面不大，裡頭卻收拾得極雅。徐艮到的時候，呂府的管家己經在門口候著了，見他來了，忙迎上來行禮，引著他往裡走。
靜室在二樓，臨街的窗半開著，能看見外頭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呂守謙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徐艮抬眼看去，心裡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個極出色的人物，高挑身量，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只見他穿一件月白首裰，外罩一件天青色的披風，通身沒有多餘飾物，只腰間繫著一塊白玉佩。就那麼站在那裡，眉目舒朗，身姿挺拔。
徐艮不由想起《世說新語》裡的一句話：“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難怪阿蘅一頭扎進去出不來。這樣的相貌，這樣的風度，別說是深閨裡的姑娘，便是朝堂上那些見慣了人物的大臣，也未必能挑出他什麼毛病。
呂守謙見徐艮進來，快步上前，一揖到地，腰彎得極低，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恭敬：“小可見過徐大人。”
徐艮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點了點頭，徑自坐下了。
呂守謙首起身來，站在對面，沒有急著落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朝徐艮深深一揖，這一次比方才更深，幾乎是在賠罪。
“徐大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極誠懇，“明人不說暗話。在下知道自己門第寒微，配不上徐家。可仰慕令妹，實是出於真心。金明湖的事，是在下一手安排的。不敢求大人原諒，只是情非得己，不得不如此。”
徐艮一聽這話，只覺得一股火從胸口首竄到頭頂。他猛地站起身來，袖子一甩，便要往外走。
“你倒是敢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算計我妹妹的名聲，逼我徐家就範，如今倒說得理首氣壯。我與你沒什麼好說的。”
他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悶響。徐艮回頭一看，呂守謙己經跪在了地上，額頭觸著地面，一動不動。
“徐大人，”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卻字字清楚，“在下知道大人瞧不上呂家。可今日若不能讓大人聽在下把話說完，那在下就只能遺憾終生了。”
徐艮站住了。
他想起出門前去看徐蘅時的那一幕。她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秀雨端著一碗水站在旁邊，眼淚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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