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回到家時,天己經擦黑了。趙溫如正在燈下給康哥兒做一個玩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丈夫的臉色雖然還是沉的,可己經不像出門前那樣鐵青了。
她放下針線,讓奶孃把康哥兒抱下去,又親自給他倒了一盞熱茶。
徐艮坐下來,把茶端在手裡,卻沒有喝。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今日浮雲堂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呂守謙跪在地上認罪,說金明湖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的,又說自己仰慕阿蘅是真,想借徐家的勢也是真。原話他幾乎一字不落地複述給了趙溫如。
趙溫如聽完,半晌沒有說話。她在心裡把呂守謙這個人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能佈下這樣的局,又能在事發之後坦坦蕩蕩地跪在你面前承認。這份手腕,這份心機,這份放得下身段的果決,都讓人不得不既佩服又心驚。
她想了想,說:“要不……你就讓阿蘅嫁了吧。”
徐艮抬起頭來看著她,眉頭擰著。
趙溫如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逼死了她,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她如今這副樣子,你是親眼看見的。她不吃不喝,不說不笑,連藥都不肯喝。她這是在拿自己的命跟你賭。你贏了,她就死。這一局,你贏得了麼?”
徐艮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趙溫如沒讓他開口,接著說:“既然她想要嫁過去,而呂家也想娶,那便算是兩情相悅了。你何苦做那個惡人?”
“什麼叫兩情相悅?”徐艮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不高,壓著一股子悶火,“分明是呂家那小子算計阿蘅。他那是算計,不是真心。”
趙溫如苦笑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呂家算計的是你,不是阿蘅。這點你得分開看。他對阿蘅有沒有真心,你我其實都說不準。”
徐艮的臉色白了一下。趙溫如知道這話戳到他了。她放軟了語氣,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放在他攥著茶盞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涼,繃得緊緊的。
“我知道,你心高氣傲。你這一路從寒門考到翰林,靠的就是一口氣。這口氣撐著你不願意受人挾制。如今呂家明擺著是拿阿蘅的名聲做局,逼你就範。你咽不下這口氣,我能明白。”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是止善,你不要為難自己了。阿蘅是你最疼愛的妹妹。你比誰都清楚,她若真的死了,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徐艮沒有說話。他坐在燈下,臉上的光影一明一暗。趙溫如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那盞熱茶從他手裡漸漸涼下去,他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算了。”他說,“就這樣吧。你說得對,阿蘅的性命最要緊。”
趙溫如心裡一鬆,可同時也沉了沉。她知道徐艮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難。
徐艮又說:“明日你派趙喜家的去一趟呂家,就說我同意了。讓他們家擇良辰吉日,過來下聘。”
趙溫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起身走到門外,叫來墨雨,讓她去傳話。
第二日一早,趙喜家的便去了呂家。不到晌午,訊息便傳了回來——呂家上下歡天喜地,說三日之後便來下聘,一應禮數都會備足,絕不委屈了徐家小姐。
趙溫如得了準信,便往徐蘅房裡去了。
徐蘅正靠在床頭髮怔。她這些日子幾乎沒進什麼飲食,人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連坐起來都費勁。可她的神志還是清楚的。聽見門響,她轉過頭來,看見趙溫如進來,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嫂嫂”。
趙溫如在床邊坐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那隻手涼絲絲的,她輕聲說:“阿蘅,你二哥同意了。呂家三日後便來下聘。”
徐蘅怔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明白過來以後,那雙眼眶裡便慢慢地蓄滿了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