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這日，徐家上下都起了個大早。趙溫如讓人把正廳重新拾掇了一遍，桌椅擦得鋥亮，屏風也換了一架新的。
雖說只是回門，按規矩只是新婦並女婿回來認認門便是，不必大操大辦，可到底是唯一的小姑子，趙溫如心裡頭還是想弄得妥帖些。
辰時剛過，門房便來報，說姑奶奶和姑爺的馬車到了。
遠遠便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門口。那馬車並不怎麼張揚，車簾是素青色的，車角墜著兩個小小的銀鈴，看著不起眼，可細看那木料和做工，便知道不是尋常匠人能打出來的。車後跟著幾個僕婦和兩個長隨，人不多，沒有什麼興師動眾的架勢。
車簾掀開，呂守謙先跳下來，轉身去扶徐蘅，徐蘅搭著他的手下了車。
徐蘅身上穿著一件銀紅色的妝花褙子，領口和袖口都滾著極細的銀邊。頭上梳了一個簡單的圓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那簪子不大，可玉質極潤，雕工也細，梅花的花瓣薄得能透光。耳上是一對蓮子大小的珍珠墜子，珠子圓潤無瑕，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柔的暈。通身上下沒有一樣俗氣的金飾，可每一件都恰到好處。
趙溫如心裡暗暗點頭，這呂家還算重視蘅妹妹。
呂守謙和徐蘅向兄嫂行禮以後，趙溫如便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氣色倒比在家時還好了些。”又轉頭對呂守謙福了一福，呂守謙連忙躬身還禮。
趙溫如把徐蘅拉進內院，呂守謙自然跟著徐艮去了前廳。
姑嫂二人進了正房，趙溫如把門一關，便拉著徐蘅坐下，急不可耐地問：“快說說，這幾日過得如何？在呂家可還習慣？”
徐蘅低下頭，耳根慢慢紅了起來。她絞著手指，半晌才輕輕說：“嫂嫂放心，都挺好的。”
“都挺好”三個字，太籠統了。趙溫如哪肯就此放過，又追問道：“你婆母待你如何？那些嬸孃呢？僕役們可聽使喚？你夫君……待你如何？”
徐蘅被她問得臉更紅了，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婆母待我很好。晨起我去請安，她便讓我回來了，說新婦不必天天守著規矩。平日裡做了什麼好吃的，總先讓人送一份到我房裡。夫君……他每日出去辦事，回來便到院子裡來，有時候同我說說外頭的見聞，有時候就那麼坐著看我繡花。他話不多，可也不讓人覺得悶。”
趙溫如聽著，心裡那根弦稍微鬆了鬆，可還是問了一句：“你那些嬸孃呢？我聽說呂家幾房人都在一處住著，那幾位嬸孃可好相與？”
徐蘅沉默了一瞬。趙溫如心裡一緊，正要再問，徐蘅卻抬起頭來，笑了笑：“嫂嫂別擔心。嬸孃們……面子上都很客氣。她們和我又不常見，整日里各房有各房的事。我只需要每日去婆母那裡問安，旁的地方也不用去。夫君說了，我若不想去應酬，便不用去。”
趙溫如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徐蘅是聰明人，她沒說嬸孃們不好，可也沒說好。不過徐蘅既然己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追問下去就不好了。趙溫如只能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再說什麼。
正在這時，門簾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元娘像一顆小炮仗似的衝了進來，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時雨。元娘一進屋便撲到徐蘅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姑姑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要行禮，匆匆福了一福，還沒等徐蘅開口，就嘰嘰喳喳地問開了。
“姑姑，呂家好玩麼？他們家有多大？有沒有阿翁家的那個園子大？”
“姑姑，你在他們家吃得慣麼？他們家的廚子會做江南菜麼？還是隻做北方菜？”
“姑姑，姑父對你好不好？他給你買糖吃了麼？”
“姑姑，你以後還會常回來麼？”
她像一隻小麻雀，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連時雨在旁邊拉她的袖子都拉不住。趙溫如被她吵得頭疼，剛想開口訓她，卻見徐蘅笑了。
她看著元娘，眉眼都彎了起來，笑意從眼睛裡溢位來，收都收不住。
她伸手把元娘拉到身邊，一一回答她的問題。說呂家的園子不大，但有一片桃花林子，春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說他們家廚子做菜的口味偏北，但也特地從江寧請了個廚子，如今桌上每餐都有一兩樣合口的。說姑父待她很好，只是不給她買糖，因為怕她吃壞了牙。說到最後一條時，元娘撇了撇嘴，顯然覺得姑父這個做法不太夠意思。
趙溫如看著她們姑侄兩個說說笑笑，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慢慢地淡了一些。徐蘅的神色騙不了人。她若在呂家過得不好，不會笑得這樣舒展。這個丫頭從前在家裡時，連笑都是壓著的。如今到了別人家，反倒把這份壓著的東西松開了。
前廳裡，徐艮和呂守謙之間的氣氛，比趙溫如想象的要平和許多。
呂守謙進門時，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叫了一聲“兄長”。徐艮坐在上首，點了點頭，讓他坐下。兩個人先是說了幾句家常話，呂守謙問了徐艮衙門的近況，徐艮也問了呂家的生意。話不多，可呂守謙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進退有度，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疏遠。
而徐艮這邊，既然妹妹都己經給人家了，也就沒必要冷著一張臉了，他待呂守謙總算有了些溫和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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