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徐蘅和呂守謙之後,趙溫如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青帷馬車轆轆地駛出巷子,心裡頭鬆快了不少。
方才徐蘅在內院裡和她說話時的神色,她反覆回想了許多遍。那丫頭低頭絞著手指的耳根泛紅卻抿著嘴笑的樣子,還有元娘問她“姑父對你好不好”時她眉眼彎彎的樣子——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
趙溫如想,無論呂守謙當初娶徐蘅的初衷是什麼,至少目前看來,他是真心待她好的。肯護著她,肯順著她的性子,那就很不容易了。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好不好,不看他說什麼,看他在細處做什麼。至少目前呂守謙做到了。旁的,且往後看吧。
比起趙溫如的鬆快,徐艮的心情要複雜得多。
他坐在書房裡,手裡翻著一卷太常寺的舊檔,可半天也沒翻過一頁去。方才呂守謙那番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開海,這兩個字在朝中是有忌諱的。自國朝立國以來,海禁之策雖有鬆緊之變,可“片板不許下海”的祖訓一首懸在頭頂,誰若輕易言及開海,便容易被扣上一頂“溝通外番”“有傷天朝體面”的帽子。
可偏偏呂守謙說得那樣透徹,朝廷缺銀子,銀子來自海外,不開海賦役改革推不下去。這話一針見血。
如今想來,呂守謙要的也許從來就不只是庇護。他要的是一條路,一條能讓呂家更加發展壯大的路。
他建議開海,表面上是為朝廷籌謀,實際上何嘗不是在替呂家的將來鋪路?可話說回來,若這條路真能走通,朝廷得了銀子,百姓得了活路,呂家得了買賣,三方皆贏,又有什麼不好?
徐艮嘆了口氣,把那捲舊檔合上。他想:呂守謙這人長得好看,琴彈得好,詩也作得好,這些自己都是知道的。可他沒想到,這人年紀雖輕,於實務上竟也這般通透。這樣的人若去考科舉,憑他的才學,未必不能中個進士。可他偏偏沒有走那條路。
這不免讓徐艮覺得有些遺憾。
晚飯的時候,庭哥兒從學館回來了,一進門便向父母行了禮。
趙溫如問他今日學了什麼,他說先生講了《禮記》的“檀弓”篇,又佈置了一篇時文,題目是“君子深造之以道”。趙溫如笑著讓他快坐下吃飯。
在飯桌上,元娘見了哥哥,便湊過去,小聲地、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說的全是姑姑回門的事——姑姑今天穿的褙子好看極了,頭上那支白玉梅花簪子薄得能透光,姑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姑父扶姑姑下車的時候手一首沒鬆開。
庭哥兒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嘴角微微彎了彎。他因為要讀書,沒能趕上姑姑回門,心裡其實很遺憾,只是不敢向父親抱怨。可聽了妹妹這一通說,他也就放心了。姑姑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元娘說得正起勁,忽然聽見上首傳來一聲輕咳。
她立刻閉了嘴,縮了縮脖子,悄悄朝趙溫如做了個鬼臉。趙溫如無奈地搖了搖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算是把這件事揭過去了。
飯後,孩子們各自回房。徐艮坐在正房裡喝茶,忽然對趙溫如說:“元娘那丫頭也七歲了。再這樣由著她整日沒規沒矩的,也不像話。我知道你捨不得拘著她,要不……你問問你姐姐或者大舅母,看有沒有合適的閨塾師?”
趙溫如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徐艮一眼,才慢慢地說:“元娘那孩子,就是性子活潑些。規矩上沒什麼大礙的,你也不要拘束得她太厲害了。女孩子也就是在孃家這幾年能過些鬆快日子。等嫁到人家家裡,那就不知如何了。你還不讓她多開心兩年?”
徐艮聽了,沒再堅持,反倒難得地放鬆了神色,調笑著問:“怎麼?你嫁給我以後,很是拘束不成?”
趙溫如白了他一眼,懶得和他繼續這個話題,便轉了口:“你妹婿今日過來說了些什麼?我聽趙喜說,你們還屏退左右了?搞得那麼神秘。”
徐艮也不瞞她,把呂守謙那番話揀要緊的說了。趙溫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呂家公子,倒是有幾分見識。開海……我在吳縣的時候,也聽父親說過,海商之利極大,只是朝廷一首禁著。不過這種事,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做成的。”
後面幾日,徐艮果然開始留心起來。他一個太常寺少卿,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貿然提起開海,不免令人側目。
他只能旁敲側擊。他先去了戶部,找了兩個相熟的同年,說是想問問近年來的市舶司的事,學一學朝廷與番邦互市的舊例。那兩個同年也沒多想,讓人翻了幾卷給他看了。徐艮翻了一下午,越看眉頭越緊。
後來他又去了西夷館。西夷館裡的通事和譯字生,常年與各國貢使打交道,最是清楚海外諸國的情形。
他找了個姓陳的老通事,兩人在值房裡喝了半日茶。老通事說起南洋的銀礦、東洋的銅礦、西洋人的商船,如數家珍。
說到最後,老通事嘆了口氣:“徐少卿,不是下官多嘴。朝廷禁海禁了這些年,可你看看,海上走私的商隊比官船還多。那些人自配火炮,連官軍都奈何不得他們。這海商之利,與其給那些海盜和走私販子,不如朝廷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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