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拉著徐蘅的手進了內院,一路走一路說,嘴就沒停過。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來,塞到徐蘅手裡:“這是我從爹爹那兒抄來的方子。一個是治水土不服的,一個是治暈船的,還有一個是治風寒初起的。路上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煎一劑吃下去,能頂大用。你收好了,別弄丟了。”
徐蘅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眶便有些發酸。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溫如己經接著往下數了。
“南邊溼熱,蚊蟲多,我給你備了一包艾草和蒼朮,到了住處先燻一燻。衣裳多帶幾件細棉布的,別貪圖好看穿那些不透氣的料子。路上若住客棧,挑朝南的屋子,鋪蓋背面先讓秀雨拿開水燙過再用。還有,你那個繡架子太重了,帶個小繃子路上用就行,大件的東西讓呂家的人押後運過去。”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樣,從藥材到衣裳,從住宿到繡具,樁樁件件都想得周全。
末了又轉向站在一旁的秀雨,正色道:“秀雨,你如今陪著姑娘去了呂家,呂家雖然僕婢成群,可你比旁人更知道她的脾性。你只管記著,到了那邊,凡事以姑娘的身子要緊。旁的都可以將就,身子不能將就。”
秀雨連忙應了,眼圈也紅了。她跟著徐蘅這幾年,趙溫如待她一向寬厚,如今臨別囑咐,句句都是關切,她心裡也捨不得。
呂守謙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正看見趙溫如拉著徐蘅的手還在絮絮叨叨。
他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走上前來,朝趙溫如拱了拱手:“二嫂不必擔憂。這些年我走南闖北慣了,哪裡該歇腳、哪裡該添衣,路上那些事,我都知曉。阿蘅交給我,嫂嫂放心便是。”
趙溫如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阿蘅很少出門。她這個人,有什麼不舒服也不肯說,全悶在心裡。你路上多留心她些,我把她交給你了。”
呂守謙笑著應了,又說:“二嫂放心,我若讓阿蘅在路上受了委屈,回來兄長第一個不饒我。”
這話說得趙溫如也笑了。徐蘅站在一旁,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沒有說話。
因為還要去別處辭行,呂守謙和徐蘅沒有留在徐家吃午飯。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了些家常話,兩人便起身告辭了。
趙溫如把徐蘅送到二門,徐蘅轉過身來,對她深深福了一福,妹妹瘦瘦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可到底沒有哭出來。
徐艮和趙溫如一首送到大門口。馬車己經停在外面,呂守謙先上了車,回身來扶徐蘅。
徐蘅搭著他的手上了車,在車簾放下來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她望了望徐艮,又望了望趙溫如,然後輕輕笑了一下。車簾落下來了。車伕一聲吆喝,馬車轆轆地動了,轉過巷口,便看不見了。
徐艮站在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趙溫如見他神色有些怔怔的,便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回去吧,外頭風涼。”
兩人轉身往回走。剛進了二門,徐艮忽然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個呂守謙,實在是……”
趙溫如側頭看他,不知道他為何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徐艮便低聲把方才書房裡的事說了一遍。呂守謙如何試探他關於處置海關條例司的事,他又如何冷言冷語地把人擋了回去。他說完,自己又嘆了口氣:“我現在也不知道把妹妹嫁給他,是對是錯了。”
趙溫如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她想了想,說:“當初他提議開海,你也覺得有理,還替他在外頭奔走了一圈。這事兒,他自然看在眼裡。他可能就覺得,你並不是那種一味死板、不近人情的清流。所以他私下裡試探你一句,也是順著那件事來的。他並沒有替你跑門路,也沒有替你求官職,只是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意向。你何必疾言厲色地不給他留臉面呢?”
徐艮搖了搖頭,語氣很認真:“這種事,要防微杜漸。今日他試探一句,我若不擋回去,明日他就能替我遞話,後日就有人上門替我跑官。這個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
再說,他們呂家攪和進朝廷的事,對他們自己也不好。說句不好聽的,我若失勢,大不了就是個貶官安置。可他們若攪進政爭,那是會粉身碎骨的。如今他好歹是我妹夫,我不想他以後後悔。”
趙溫如聽他這樣說,心裡也明白了幾分。徐艮這個人,看著冷硬,其實處處都在替人打算。他方才在書房裡那番話,說到底,是替呂守謙著想,是替阿蘅著想。可他那個脾氣,好話到了嘴邊,非說得和刀子一樣不可。
她想了想,還是勸了一句:“即便你是好意,也要把話說好聽些。不要平白得罪人。到時候親戚變仇人,阿蘅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又何苦?你方才的話,說得也太重了些。”
徐艮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我有分寸。今日的話雖重,可理在那裡。他若是個明白人,過後自會想清楚。”
趙溫如見他這麼說,也不再多勸。兩人回了正房,趙溫如自去張羅孩子們吃飯。徐艮卻站在廊下,遲遲沒有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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