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庭哥兒來正房請安的時候，趙溫如便把徐艮昨夜的決定和他說了。
她一邊說，一邊留心看著庭哥兒的臉色。這孩子這兩年越長越沉穩，臉上很少露出什麼鮮明的表情。
果然，庭哥兒聽完，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兒子知道了。”
便再沒有別的話。
趙溫如有些意外。她把手裡那盞茶擱下來，認真地看著他：“你自己什麼意思呢？你是想在京城考縣試，還是回吳縣參加縣試？你父親的意思固然要緊，可你自己怎麼想的，也可以說出來。畢竟是你自己的前程。”
庭哥兒聽了這話，微微笑了一下：“兒子聽父親母親的安排。父親說得對，兒子遲早是要回鄉考的。與其兩頭折騰，不如一開始便回去。”
趙溫如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孩子是真的聽話。徐艮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這樣的孩子養起來當然省心，可省心得讓人有些心疼。他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收得緊緊的，從不輕易讓人知道。出了家門，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怕是連訴苦都不會。
她這樣一想，倒覺得讓他回吳縣歷練幾年，未必是壞事。吳縣那邊有她父親在，有陸家的人在，總不會讓他吃了虧。
可轉念又一想，她爹爹趙同安那個人，最是寵孩子的。當年寵她，如今見了庭哥兒，怕是比在京城還要嬌慣。庭哥兒若是回到吳縣，在趙同安膝下長大，功課上固然不會荒廢，可旁的規矩怕是要鬆懈了。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庭哥兒忽然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帶著一點悵然。
“只是，兒子有些捨不得元娘和康哥兒。”
趙溫如抬起頭來。庭哥兒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張還帶著幾分青澀的小臉上，頭一回顯出了幾分不掩飾的不捨。
趙溫如看著他的模樣，心裡也軟了。這孩子從三歲起就沒了親孃，父親又忙，他可以說是和妹妹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如今要分開了，自然捨不得。
她看著庭哥兒，點了點頭。可她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便笑著問：“那你爹呢？你就沒有捨不得他麼？”
庭哥兒的臉幾乎是瞬間就紅了。他連忙道：“兒子……自然也是捨不得父親的……只是……”
他還沒說完，趙溫如便笑著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不過你爹如今也忙，你即便待在京城，一天也見不到他幾刻鐘。他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你在書房裡讀書，他在衙門裡理事，有時候一整日都打不了照面。所以……你是否在京城，倒也相差不大。”
庭哥兒聽出繼母是在逗他，便不再解釋，只是點了點頭。
可趙溫如看得出來，他那雙低垂的眼睛裡，分明還是有一絲被說中了心思的赧然。
等庭哥兒去外院讀書以後，趙溫如便把元娘和康哥兒叫到了正房來。
元娘跑在前頭，一進門便問：“母親，叫我們什麼事？”
康哥兒跟在後面，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水晶糕，嘴角上沾著碎屑。
趙溫如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先讓墨雨給康哥兒擦了臉和手，才慢慢地把庭哥兒要回吳縣的事說了。
她話音剛落，元孃的眼睛便紅了。她扭著身子，抓住趙溫如的袖子，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母親，為什麼哥哥要回吳縣？他一個人回去做什麼？我也要去！”
康哥兒看到姐姐哭了，便也跟著有些難過，把手裡的水晶糕往桌上一擱，悶悶地說：“我不要大哥走。”
趙溫如把元娘拉到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沒有急著哄，而是等元娘抽噎了一陣，才溫聲道：“你哥哥是回鄉科舉，你一個女孩子，跟著去做什麼？你爹不會同意的。再說了，我們都會留在京城。你只想跟著哥哥回去，那就不會想我們麼？”
元娘聽了這話，愣住了。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看趙溫如，又想了想，最後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她大約是想明白了——若是跟著哥哥走，便見不到母親，見不到姑姑，見不到父親，也見不到弟弟了。這買賣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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