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艮派了趙喜去呂家傳話,說想讓長子繼庭搭他們家的船南下回鄉應試。
呂家那頭幾乎是一口應承下來,呂守謙還特地讓人回話,說請兄長放心,一定把繼庭平平安安送到吳縣。
過了兩日,呂家又派人來徐家回拜,說船己經備好了,一共三條,一條坐人,一條裝行李,還有一條專給徐家大公子讀書用。
趙溫如聽說後,覺得呂守謙這事辦得倒是細心。
可徐艮聽了,眉頭卻皺了起來。他讓人去呂家傳話,說請呂守謙得空來家裡坐坐,有幾句要緊話當面交代。
呂守謙得了信,第二日便來了。他以為是關於繼庭行程上的什麼安排,進了門便拱手笑道:“兄長有什麼吩咐?”
徐艮讓他坐下,倒了茶,說:“繼庭是個能吃苦的孩子。你不要把他供得跟大少爺一樣。”
呂守謙一愣。他原以為徐艮要交代什麼要緊的事,結果他大舅哥憋了半天,就說了這麼一句。
他有些哭笑不得,把茶盞擱下來,說:“兄長,我們家別的沒有,就是船多。莫說多備一條船,便是弄一支船隊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多撥一條船給繼庭讀書用,一點都不麻煩。兄長不必把這事放在心上。”
徐艮搖了搖頭。他的臉色很認真,並不像是在說客套話:“這不是麻煩不麻煩的事。我是說,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去享福的。他回鄉是去應試,是去吃苦的。你給他備一條船讀書,這倒罷了,可別給他安排丫鬟伺候。一路上,更不許帶他去那些聲色場所。”
呂守謙聽到“聲色場所”西個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連忙擺手,說:“我要是帶壞了徐家的大公子,那回京以後,就不是跪祠堂的事了。兄長,您也太小心了些。我怎麼敢呢?”
徐艮橫了他一眼,放下茶盞,語氣不緊不慢,卻說得很清楚:“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呂家那些個子侄輩的人有多胡鬧。就說前兩日,你那二叔家的小兒子,今年才十西歲吧?就去京城得月樓喝酒,還叫了頭牌清倌人唱曲。有這事兒沒有?”
呂守謙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愣了一瞬,才說:“這事兒我都還沒聽說,兄長哪裡聽來的?”
“呵……”徐艮輕輕哼了一聲,“那自然是有人和我說的。怎麼,還冤枉你堂弟了?”
呂守謙苦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承認了:“那小子從小就不學好,這事兒八成是真的。不過,他是我二叔的兒子,我管不了。他父親都不管,我一個做堂兄的,說了反倒招人嫌。”
徐艮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你小時候,恐怕也是不遑多讓吧?”
呂守謙臉上的苦笑頓時變成了尷尬。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像是不太敢看徐艮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才說:“二哥……我這不是都改了麼?自從和阿蘅成婚以後,我可再也沒去過那些地方。”
徐艮“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那神態分明是不大信。
呂守謙急了,連忙舉起一隻手來,說:“我發誓。那些地方,我真的是再沒踏進去過。從前那些狐朋狗友,我也都斷了。如今我每日不是在鋪子裡,就是在家裡陪著阿蘅。二哥若不信,可以去問阿蘅。”
徐艮把茶盞擱下來,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不冷不熱,可看得呂守謙渾身不自在。過了片刻,徐艮才說:“你最好改了。要是讓我知道……”
“我不敢,我不敢。”呂守謙趕緊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討饒的意思,“兄長放心。繼庭這一路上,我親自看著。到了吳縣,交給趙老先生和陸大人,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徐艮點了點頭,算是把這件事翻過去了。他看呂守謙那一臉被審得有些發窘的模樣,心裡頭其實己經信了七八分。這兩年呂守謙的確收斂了不少,阿蘅跟著他的日子也過得安穩。他這個做兄長的,心裡有數。只是有些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他剛想擺擺手讓呂守謙回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便叫住了他:“益之,你家生意上的事,我本不想多口。但是,你在南邊……做事收斂一些。”
呂守謙剛站起身來,聞言又坐了回去。他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上了正經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下,才說:“小弟知道。但是……真是不得己。那些官面上的事,有時候躲都躲不了。”
徐艮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雖然沒有做過生意,可他在地方上做過官,知道商人和官府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海關新設,市舶抽分,厘金卡所,哪一樣不是要和人打交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呂家做的是出海的大買賣,南邊那些地方官,哪一個不想從裡頭分一杯羹?你若不給,人家便有辦法讓你做不成生意。
這些事,徐艮心裡清楚,只是不願呂家在走關係的時候鬧出太大的動靜罷了。
他點了點頭,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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