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哥兒南下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八。天剛矇矇亮，趙溫如便起來了。她把庭哥兒的行李又查了一遍，衣裳、書籍、筆墨、藥丸，一樣一樣地點過，確認沒有遺漏。
徐艮還是早早地就去了衙門，並沒有留下來送長子出門。
辰時剛過，門房便來報，說呂家的馬車到了。
趙溫如迎出去，只見呂守謙先跳下車來，回身又扶下徐蘅。徐蘅穿著一件寬鬆的藕荷色褙子，肚子己經很明顯了，可精神倒還好，臉頰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潤。
趙溫如一看便有些過意不去，忙上前幾步，說：“阿蘅，你懷著身子，怎麼也來了？我讓家僕把庭哥兒送到碼頭便是，怎麼好麻煩你們來接？”
徐蘅笑著搖了搖頭，說：“就馬車過來拐一下，不麻煩的。而且我也好久沒見到庭哥兒了。這次他一去，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見到他。趁這個機會，再見一面。”
趙溫如聽她這樣說，心裡也有些感慨。徐蘅嫁到呂家以後，雖然常來常往，可到底不像從前那樣朝夕相見了。
庭哥兒從屋裡出來，己經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長衫。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姑姑、姑父”。
徐蘅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手抬到一半，卻發現自己己經夠不著了——庭哥兒這兩年長得快，如今己經快和她一般高了。她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又落下來，拍了拍庭哥兒的肩膀。
“好像昨天你還拉著我的裙襬，小小的一團，轉眼就長這麼大了。”徐蘅感慨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些笑意，可眼圈卻微微泛了紅。她定了定神，又拍了拍庭哥兒的肩膀，說：“回鄉好好讀書。不過也要量力而行，若糟蹋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庭哥兒用力點了點頭。他低著頭，應了一聲“是”，聲音裡己經帶上了些微的鼻音。趙溫如站在一旁看著，心裡也酸酸的。
元娘拉著康哥兒站在門檻裡頭，兩雙眼睛都眼巴巴地望著庭哥兒。元孃的小嘴抿得緊緊的，像是怕自己一張口就會哭出來。康哥兒還不大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看見姐姐一臉難過的樣子，便也悶悶的不說話。
呂守謙在一旁看了看日頭，見這一家人馬上就要哭成一團，便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說：“時辰也不早了，我先帶庭哥兒去碼頭。阿蘅，你留在這裡陪陪嫂子。晚上我來接你回家。別太難過了，庭哥兒是回鄉科舉，又不是去天涯海角。二嫂的孃家人都在吳縣，總會照顧好庭哥兒的。且放心吧。”
徐蘅聞言點了點頭。她給庭哥兒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拍了拍他的肩，說：“既然如此，那你就快走吧，別耽誤了行程。”
庭哥兒看了一眼趙溫如，又看了看元娘和康哥兒，神色裡滿是不捨。可他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來，對著趙溫如，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趙溫如趕緊上前把孩子扶起來。她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理了理衣領。她看著庭哥兒那張己經漸漸褪去稚氣的臉，心裡頭有千言萬語，可到了嘴邊，只變成了一句：“別那麼多禮了。去了吳縣，要好好的。”
她頓了一頓，又接著說：“你姑姑說得對，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最重要。科舉什麼的，窮通自有天意，千萬不要太看重。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從小心思重，又太要強。我怕你給自己的心裡壓上太多東西。”
庭哥兒笑了一下，說：“兒子不會的。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
趙溫如點了點頭。雖然心裡還是挺不放心的，可她也知道，孩子大了，總要放他出去。
她把庭哥兒和呂守謙送到門口。庭哥兒的書箱己經搬上了馬車，車伕在車轅上坐著，正理著韁繩。呂守謙己經先上了車，掀著簾子等著。
就在庭哥兒剛要踏上車凳的時候，元娘忽然從門裡衝了出來。她跑得又快又急，一把拉住庭哥兒的手臂，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什麼話也不說，就那麼攥著哥哥的袖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庭哥兒一下子就繃不住了，眼圈猛地紅了，眼淚也掉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頂，聲音有些啞：“別哭了。你在家裡要聽話，多照顧母親和弟弟。我到了吳縣，會寫信回來的。”
元娘哭著點了點頭。她攥著庭哥兒袖子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呂守謙對趙溫如拱手行了一禮，又朝站在門內的徐蘅揮了揮手，然後便拉著徐繼庭上了馬車。
車伕一甩鞭子，車輪轆轆地碾過石板路。庭哥兒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門口望了一眼，又縮了回去。馬車轉過巷口，便看不見了。
趙溫如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徐蘅走到她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趙溫如回過神來，嘆了口氣，說：“走吧，進去吧。外頭風涼。”
她拉著徐蘅一起回了後院。元娘還站在二門口抹眼淚。趙溫如走過去，蹲下身，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臉，哄她說：“好了，別哭了。明年帶你回鄉看哥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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