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秉安把手攏回袖子裡，腕上牙印滲著紅，他看都沒看一眼，眼尾挑著，笑意沉在皮肉底下，語氣還是那副軟腔：
“刑部昨夜批的斬立決。
您父親，這會兒估摸著，己經人頭落地了吧。”
風把牆根的爛葉子翻了個面。
簡夏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空白，再到淚如雨下。
眼淚不是掉下來的，是湧出來的。
大顆的，沒聲的，順著下巴往下砸，嘴唇抖了半天，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她沒嚎，沒跪，就那麼站著哭。
衛秉安站在三步外看著她。
他本來想著，貪官的女兒，演技好，哭起來肯定跟她爹喊冤時一樣假，他要看她這張臉碎掉，貪官的家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就該痛哭流涕，就該哭的撕心裂肺。
可她臉上沒有“被拆穿”的慌，沒有“我爹冤”的急。
只有茫然的悲傷。
他心口那點涼快的痛快勁兒……沒上來。
像刀劃下去，以為見血，結果是水。
趙姑姑紅著眼給簡夏順背：“太后娘娘別聽這沒根兒的閹人胡謅！
什麼斬立決，還沒聖旨呢，您別信。
您還懷著身子，娘娘，您可千萬別急壞了……”
線人在旁邊低聲催：“她聽見了，怎麼辦？她可是太后……”
衛秉安沒答。
簡夏還扒著趙姑姑的手臂往後縮，眼尾紅透，眼淚沒幹，耳側那枚素白玉墜子掛在耳垂上，玉色冷潤，風一吹晃盪著，輕輕搖動。
他往前半步，向前傾了半寸，手抬起來，指尖輕輕地掠過她耳側——不是搶，是太監近身伺候主子摘飾物的距離，規矩的，恭敬的，可那一下擦過耳垂，皮膚貼著皮膚，涼的，細的，像風颳過去，又像沒真碰著。
簡夏偏頭躲，玉墜子被他指尖勾著鏈子一挑，水滴形的素玉滑脫，落在他掌心裡。
不大的一塊白玉，玉質不錯，宮裡的東西，自然沒有差勁的，冷潤潤的一塊，貼著他掌心慢慢洇出點體溫。
衛秉安垂著眼，細長眼尾微微挑起來，嘴角翹著，笑意軟綿綿的，聲音不高，對著她一個人說，像哄，又像拿刀抵著後頸：
“太后娘娘可要記著，您今兒什麼也沒聽見。
若是漏了半個字不該說的，我保準全紫禁城都知道，太后娘娘在先帝大喪剛出百日，便耐不住寂寞，跟咱們這沒根兒的閹人攪在一處，假山後頭耳鬢廝磨的，連玉墜子都掛在了奴才身上。”
趙姑姑在旁邊臉唰地白了，氣得渾身發抖，伸手要去搶：“你——你這閹奴滿嘴汙言穢語，也配碰娘娘的耳墜——”
衛秉安側身避開，沒讓趙姑姑碰到，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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