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密了,傘面被砸得沙沙響。
衛秉安看著簡夏,細長眼尾微微挑著,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像在想一件不太該說的話,又像己經想了很久,今天決定說。
“實不相瞞,奴才前幾日替娘娘細細查過此案了。”
他聲音放低了,不軟了,反而平,像報賬似的,字一個一個往外吐:
“依奴才愚見,您說從小沒見過他收受賄賂——這隻能說明,或許不是沒有,只是您不曾見過罷了。
畢竟娘娘在家中本也無甚地位,內宅外頭的事,您父親也不會讓您看見。”
簡夏的手指慢慢攥緊了傘柄。
趙姑姑在旁邊“哎“了一聲要開口,衛秉安沒停,眼尾抬起來,落在她臉上,語氣還是平的,像刀刃裹著布:
“您不知道吧。
您父親押赴刑場前,同牢裡的人說,他女兒如今是太后,還懷著龍種,是皇親國戚,誰敢真砍他的頭?這話他念叨了不知多少遍。”
“您母親和兄弟姐妹流放上路那天,罵了一路。
罵娘娘不忠不孝,爹下獄也不見出面來救,當了太后也是個沒用的東西,連自家骨肉都不搭把手——”
“奴才說這些,娘娘大可不信。”
他頓了頓,細長眼微微垂下來,“只是,奴才想知道,娘娘聽了這些,心中有何感概。
畢竟,您方才還說,父母家人,總歸是父母家人。”
雨聲大,傘沿的水簾把人隔成兩個世界。
簡夏站在原地沒動。
趙姑姑氣得手都在抖,一把攥住簡夏的手,衝衛秉安那邊紅了眼:“你這沒根兒的東西,胡說八道些什麼!滿嘴毒話,你也配編排娘娘家裡人!”
衛秉安沒還嘴,也沒看趙姑姑。
他看著簡夏。
她臉上先是空的,像沒聽懂,又像聽懂了不知道往哪擱。
然後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淚水慢慢漫上來,滿到邊沿,睫毛溼成一撮,眼淚珠子滾下來,順著下巴落在披風領口上,洇出小圓印。
嘴唇抖了抖,沒出聲。
趙姑姑心疼得首掉淚,攥著她手不撒,回頭又罵衛秉安。
衛秉安站在對面,傘撐著,雨打溼了他半邊石青袖子,他垂著眼,心中卻並不痛快。
他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動容。
這種話他說過很多次,對著那些貪官家的少爺小姐,對著哭著喊冤的官眷,他把卷宗裡最難聽的原話擺出來,看著他們臉上那點“敬重爹孃”的殼子碎掉,心裡是暢快的。
可現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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