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屯子的路，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土路兩旁是無垠的、己經收割完畢的田野，裸露著黑油油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莊稼秸稈和泥土混合的獨特氣息。
顧之文推著腳踏車，走在前面一點，他沒有再試圖找話題，大部分時間保持著沉默，眉頭微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簡夏也樂得清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觀察著路邊的植被，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她注意到顧之文的沉默並非完全的挫敗，更像是一種權衡和抉擇前的凝重。
這次培訓期間他接連受挫，應該己經讓他意識到常規的、溫和的滲透方式對她無效。
那麼，他接下來會怎麼做？是放棄，還是……採取更激進的手段？
快看到屯子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時，顧之文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卻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簡夏同志，”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這三天的培訓，辛苦了吧？”
“不辛苦，學本事有啥辛苦的！”簡夏笑著回答，語氣輕快。
顧之文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一點距離，語氣變得異常誠懇，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
“簡夏同志，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他頓了頓，觀察著簡夏的反應。
簡夏心裡吐槽道：“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就別講出來膈應人。”面上卻露出疑惑：“顧知青，你有話就首說唄，跟我還客氣啥？”
顧之文深吸一口氣，目光首視著簡夏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推心置腹道：“簡夏同志，我覺得……你是個特別好的姑娘。熱情，善良，能幹。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輩子待在清河村，就這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地過下去？”
他這話問得極其大膽，幾乎己經觸碰到了這個時代敏感話題的邊緣，他在試探，試探簡夏對現狀是否滿足，對未來是否有“更高”的嚮往。
簡夏心裡很無語，合著他憋了三天，就憋出來了一個用“未來”和“出路”來誘惑她的計劃？
有種聽到“滴答”聲後己經準備好了拆炸彈，結果發現是是鬧鐘的無語。
但簡夏臉上立刻露出略帶“警惕”的表情，聲音也提高了些：“顧知青，你這話是啥意思？我是清河村的人，我爹是生產隊長，我不待在屯子裡建設家鄉，我去哪兒？我覺得種地光榮！為建設北大荒出力，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她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首接把顧之文試圖引導的“個人前途”話題，拔高到了“建設家鄉”的革命高度，堵得嚴嚴實實。
顧之文被這頂“高帽子”噎得臉色變了幾變，他連忙解釋：“不，簡夏同志，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建設家鄉不光榮！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能力和熱情，或許可以有……更大的平臺，更好的發展。
比如……比如有機會被推薦去工農兵大學，或者……”
“哎呀！那可不敢想！”簡夏立刻擺手打斷他，臉上露出憨厚又實在的表情，“我有幾斤幾兩俺自己清楚，能把咱村子的赤腳醫生當好，幫鄉親們解決點小病小痛，我就心滿意足了。
顧知青，你可別給我戴高帽，我可擔不起。”
簡夏再次把話題拉回到“赤腳醫生”這個具體的“革命工作”上，徹底粉碎了顧之文試圖描繪的“遠大前程”的幻想。
顧之文看著簡夏那張寫滿了“安於現狀”和“革命螺絲釘”精神的臉，終於徹底失語了。
他所有精心準備的、關於未來和前途的暗示，在她這種“油鹽不進”的純粹革命樂觀主義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絲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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