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讓簡公知曉。但如何告知,卻需斟酌。
不能顯得他蓄意窺探,也不能讓簡公覺得他心思過深,急於排除異己。
翌日散學後,簡廷之並未首接回府,而是繞道去了朱雀大街一家頗有名氣的文淵閣,挑選了幾方新出的端硯和湖筆,又選了些上好的宣紙。
回到尚書府,他先回竹風苑換了身衣裳,然後帶著新購的筆墨紙硯,前往簡信的外書房。
簡信正在批閱公文,聽聞簡廷之求見,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溫和卻不失莊重的神色:“請進來。”
簡廷之捧著錦盒步入書房,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簡信起身,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不必多禮。坐。”他目光掃過簡廷之手中的錦盒,眼神中帶著詢問。
“今日路過文淵閣,見這幾方硯臺和湖筆尚可,便選了些。想著……或許您用得上。”簡廷之將錦盒置於一旁案几上,語氣平靜自然,沒有刻意諂媚,也未過分生疏,彷彿只是晚輩順手為長輩帶了些合用之物。
他斟酌了稱呼,在私密場合,他依舊避免使用“父親”,而以“您”代稱,簡信對此早己默許,甚至隱隱覺得更為妥當。
簡信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微光,欣慰自己舊主之子不似往日那般封閉自我,如今也學會了與人交際。
他開啟錦盒看了看,皆是上品,便點了點頭,溫言道:“有心了。坐吧,課業可還順遂?”
簡廷之依言在客座坐下,與簡信隔著一張書案。
他先簡略答了明德堂的功課,言談清晰有條理,顯見是用心向學。
接著,他彷彿不經意般提起近日讀《史記》的感悟,談到“世家傳承,往往禍起蕭牆,內幃不修則外患易生”,語氣平淡,如同尋常學子與師長探討學問。
簡信起初含笑傾聽,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點。
漸漸地,他唇邊的笑意收斂,神色變得專注而深沉,目光落在簡廷之平靜無波的臉上,那目光中不再有面對“兒子”時的純粹溫和,而是多了幾分屬於臣屬聆聽主上、亦或盟友剖析局勢時的審慎與凝重。
簡廷之適時收住關於史書的議論,轉而用略帶斟酌、彷彿偶然想起的語氣提起另一事:“還有一事……近日偶然聽得幾句閒話,關乎二房那邊……隱約提及安胎調理之事。
我思忖著,若二嬸果真有喜,自是府中添丁之喜,理當慶賀。
只是……似乎未曾聽祖母與您提及,亦未見二房有動靜,心下有些不解,想著或許是聽岔了,或是二嬸自有考量?”
他語氣帶著困惑,眼神坦然地迎向簡信驟然變得銳利深沉的視線。
簡信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青筋微現。
他抬起眼簾,看向簡廷之,眼神中帶著凝重。
書房內靜默了片刻。
簡信緩緩將茶盞放下,瓷器與桌面相觸,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臉上慣常的、用於示人的溫和笑意己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居上位者面對複雜局勢時的深沉與肅然,其中更摻雜著對舊主血脈的珍視與憂慮。
“此事……我知曉了。”簡信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像是鄭重的承諾與回應。
他看著簡廷之,眼神複雜,“你慮事周詳,提醒得是。府中諸事,我自會留意,你……且安心進學,保重自身為上。”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至於二房那裡,既未聲張,自有其故。你……只作不知,平日禮節如常即可,無需過多掛懷,更不必……因此費神,那邊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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