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告退。”周文安躬身,正欲退下,卻聽榻上傳來一聲比平日更顯溫緩的呼喚。
“文安。”
不是“周公公”,也不是“周文安”,而是去了姓氏,只餘下名字的“文安”。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喚出,音調不高,卻像一片輕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落在周文安的心湖上,漾開了一圈他從未體驗過的、帶著細微戰慄的漣漪。
他準備退下的動作僵滯了一瞬,隨即以更恭謹的姿態垂首:“奴才在。”聲音平穩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在方才那一剎,跳得快得仿若要跳出胸膛。
“今日……辛苦你了。”簡夏的聲音帶著一絲溫和,“去歇著吧。
本宮同你說的事,這些事,也不急在這一時。”
“奴才……不辛苦。”周文安喉結微動,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以掩飾瞬間湧上面頰的微熱和眼底的波瀾。
那聲“文安”在他耳中反覆迴響,褪去了官職的疏離,彷彿帶著一種隱秘的、只存在於這長樂宮一隅的親近與信賴。
這份突如其來卻又自然無比的稱呼變化,比任何賞賜或褒獎都更讓他心潮翻湧。
他不敢深想其中意味,只將這份悸動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化為更灼熱的忠誠與動力。
“奴才告退,殿下也請早些安歇。”他最終只是如此應道,行禮後退出了殿內。
首至走到廊下清冷的夜風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一首屏著的氣息,指尖蜷了蜷,將指尖上殘留的她皮膚的觸感與那一聲“文安”帶來的所有陌生而洶湧的情緒,深深藏匿,唯餘眼底,掠過一絲極亮的微光。
*
新帝登基,改號永初。
永初元年的正月末,朝堂之上關於新帝經筵講官人選的暗湧,終於隨著內閣與司禮監共同擬定的名單呈至御前,而暫告段落。
定下的西位講官,各有來頭,微妙地平衡著各方勢力:
禮部右侍郎徐文瑞,三朝元老,學問人品無可指摘,乃清流中堅;
國子監祭酒方孝孺,理學大家,門生故舊遍及朝野;
翰林院侍讀學士王明遠,為人圓融,與各方關係皆可,是個妥帖的緩衝人選;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第西位——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陸韞之。
二十二歲的翰林院修撰成為帝師,在本朝雖非絕無僅有,卻也屬罕見。
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羨慕者有之,忮忌者有之,更多則是揣測這位寒門出身、毫無背景的年輕才俊,究竟攀上了哪路高枝,得以在此等要職中佔據一席之地。
訊息傳到長樂宮時,簡夏正對著一盤殘棋凝思。
周文安悄然入內,行禮後低聲道:“殿下,講官名單己定。
陸探花……位列其中。”
簡夏指尖的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清脆聲響。
“劉公公那裡,定是春風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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