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宮裡早早掌了燈。
寒風穿過宮巷,發出嗚嗚的聲響。
簡夏披了一件素絨裡子的灰鼠皮斗篷,帶著阿瑤,提著一盞小小的羊角宮燈,踏著漸起的暮色,向位於文華殿後身的藏書閣走去。
她以“白日聽聞陛下問起江南風物,想尋些前朝相關的遊記輿圖看看,以備講解”為由出行,合情合理。
藏書閣是一座獨立的二層樓閣,飛簷翹角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出沉默的輪廓。
閣內燈火稀疏,只在一樓入口處和內樓梯拐角點著幾盞常明的氣死風燈,光線昏黃,將巨大的書架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地板上,顯得影影綽綽。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墨錠和淡淡防蟲藥草混合的氣息,寂靜中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肅穆。
守閣的老太監認得簡夏,忙不迭行禮問安。
簡夏溫言道不必驚動,自己隨意看看便好,讓他在樓下守著即可,老太監喏喏應下。
簡夏帶著阿瑤緩步上樓。
木製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空曠的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二樓比一樓更為幽暗,只有東西兩端各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以及書架盡頭一盞孤燈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這裡存放的多是前朝雜史、地方誌、遊記輿圖一類,平日裡除了定期打掃的宮人,罕有人至。
周文安的安排顯然起了作用,閣內寂靜無人,只有她們二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簡夏示意阿瑤在樓梯口附近等候,自己則提著那盞小宮燈,向著東側那排存放輿圖的書架深處走去。
燈影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層層疊疊的書架上,忽長忽短。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塵埃在燈影中飛舞。
轉過一排高大的書架,眼前是一處相對寬敞的角落,靠牆立著幾個存放大幅輿圖的檀木圓筒。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背對著她,仰頭看著書架上層某處,彷彿在專心尋找什麼典籍。
聽到腳步聲,那人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映照下,正是陸韞之。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翰林官袍,只是未戴官帽,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面容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有些模糊,卻難掩清他面容清俊,以及眉眼間帶著的一絲疲憊與緊繃。
他背脊挺得筆首,拱手行禮,動作一絲不苟:“微臣陸韞之,參見長公主殿下。
冒昧請見,驚擾鳳駕,臣萬死。”
簡夏停步,與他隔著約莫五六步的距離。
手中的宮燈將她沉靜的面容映照得清晰。
她沒有寒暄,目光首視陸韞之,開門見山:“陸修撰紙條中所言‘心病仍重,非參可解’,本宮看懂了。
劉公公的‘參’,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入新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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