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衡額頭飽滿光潔,眉形是極漂亮的長劍眉,不似武將那般粗濃霸道,卻挺拔飛揚,眉梢眼角天然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懷有好奇與熱忱的神采。
再加上他睫毛濃密,鼻樑高挺,唇色淡緋,總之長相十分俊朗。
只是此刻的他,眉宇間隱隱露出一絲屬於帝王的沉凝與銳利,一雙澄澈的眼睛,流露出一抹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未完全褪去的清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嗖——!”箭矢離弦,勢若流星,正中靶心偏上寸許,入木極深,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好箭法!陛下臂力、眼力、定力,又精進了!”喝彩聲響起,裴昭一身便於行動的墨藍色常服,大步走來,臉上是慣常的、陽光般耀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夕陽下,似乎也鍍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深意。
他如今己是從二品的鎮軍將軍,實領京營一軍,聖眷正濃。
慕容衡放下弓,接過內侍遞上的汗巾擦了擦額角,看向裴昭,臉上也露出笑意:“裴師傅來了。
朕這點微末伎倆,離師傅還差得遠。”他示意內侍再取一壺箭來,“師傅今日巡視營防可還順利?”
“一切如常。”裴昭也取了一張弓,隨手試了試弦,與慕容衡並肩而立,同樣瞄準靶心,口中道,“只是近日兵部行文,說是要核查京營三品以下武官曆年考功檔案,尤其是近五年晉升者,需重新複核。
臣有些不解,京營武官升遷,向來由兵部武選司會同各軍主將議定,陛下亦曾硃批,何故突然要複核近五年所有?可是有人對京營人事有所非議?”
他問得隨意,彷彿只是閒聊,但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慕容衡的反應。
慕容衡拉弓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穩住,箭矢射出,同樣命中靶心,只是位置比方才裴昭那箭略偏了些。
他放下弓,轉身看著裴昭,年輕的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深了幾分:“裴師傅多慮了。
並非有人非議,只是朕近日翻閱舊檔,覺得武選之事,關乎將士用命,社稷安危,不可不慎重。
近五年京營在裴師傅整訓下,戰力飆升,有功將士眾多,複核清楚,也是為眾將士正名,以免將來有人拿升遷程式說事,寒了將士之心。裴師傅以為呢?”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肯定了裴昭和京營的功勞,又點明瞭“複核”是為了“正名”和“防患未然”。
裴昭心中暗凜,小皇帝這番心思和言辭,可是越發老練了。
“陛下思慮周全,臣拜服。”裴昭拱手,笑容不變,“既如此,臣回營後即刻命人整理檔冊,配合兵部核查。只是……”他話鋒一轉,狀似無意道,“京營事務繁雜,此番核查,兵部恐需派遣得力幹員常駐營中,方能理清。
不知陛下屬意兵部哪位大人主持此事?”
這是在試探皇帝想往京營,或者說往他裴昭身邊,安插誰的人。
慕容衡看著裴昭,忽而一笑,那笑容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狡黠與親近:“此事,朕覺得由裴師傅你兼領武選司郎中一職,暫行稽核之權,最為妥當。
京營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誰有功,誰有過,你最為清楚。
由你自查,再交兵部備案,豈不省去許多麻煩?也免得外人插手,橫生枝節。”
讓裴昭自己查自己?
這看似是莫大的信任與放權,實則是將燙手山芋塞回了裴昭手裡。
查得嚴了,得罪麾下將士;查得鬆了,將來便是把柄。
而且,“兼領武選司郎中”,意味著裴昭的觸角可以正式伸入兵部核心衙門之一,這究竟是獎賞,還是試探?
亦或是……想將他從京營實權中稍稍剝離,引入朝堂文官體系的制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