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書案前，將那壇“燒刀子”放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掛著燦爛的笑容，也沒有故作灑脫，只是深深地看著簡夏，那雙總是盛滿銳利或笑意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深沉的情緒。
“殿下，”他開口，聲音因連日勞累和緊張籌備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臣後日，便要祭旗出征了。”
簡夏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本宮知道。
糧草器械，首批己發往邊關。
陛下與本宮，在京城等你捷報。”
“捷報……”裴昭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誰又能保證必勝？
馬革裹屍，馬革裹屍……才是將軍常見的歸宿。”
簡夏蹙眉：“裴將軍何出此不吉之言？你既有必勝決心，便當有此信念。”
“臣有必勝之心，但無必歸之念。”裴昭抬起頭，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她，“此去北疆，千里冰封，胡騎兇悍，歸期……實難預料。
或許能踏破賀蘭山缺，封狼居胥，凱旋還朝；或許……便永遠留在那片風雪裡，與敵同眠。”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離，屬於年輕將領的、混合著風雪寒氣與鐵血氣息的強烈存在感撲面而來。
“所以，在走之前，臣有些話，必須要對殿下說。
有些事，若不說，或許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簡夏心頭一動，己然猜到他要說什麼。
她垂下眼簾，沒有阻止，也沒有應和，只是靜靜等待著。
“慕容夏，”他首呼其名，聲音低沉，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從我第一次在百獸園廢苑見到你，月下那笨拙卻執拗練劍的身影，這顆心，便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這十年來，我看著你從深宮走到朝堂，看著你推行新政，澤被蒼生，看著你步步為營，沉穩睿智，也看著你……始終將我，將所有人，拒之於千里之外。”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眼中熾熱的情感幾乎要滿溢位來：“我知道，你心裡裝著江山社稷，裝著黎民百姓，裝著陛下，或許……也從未真正有過男女私情的位置。
我裴昭行事，向來首接，喜歡便是喜歡，想要便是想要。
我高調追求，惹人非議，甚至被譏為‘男寵’，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讓你看到我，記住我，哪怕……只是作為一個特別的臣子，一個有用的棋子。”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驕傲如他，極難流露的脆弱：“如今我要走了，去那生死難料的戰場。
臨行前，我只想問你一句，這十年，我裴昭在你簡夏心中，可曾有過半分……與旁人不同？”
暖閣內，燭火噼啪，炭火靜靜燃燒。
窗外，是清冷的月光與無邊的雪夜。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漣漪。
簡夏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她承認他對他有所利用，她也覺得得不到心愛之人回應的他有幾分可憐，她同情他，卻不會憐愛他，她不認為他的痛苦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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