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12章 · 手指(1)

作者:倉梧書·1小時前

陳伯遠的訊息是在第二天的午後抵達的。他沒有打電話,發了一封加密郵件,標題欄只寫著“徐守拙”三個字。謝清珩在紅木桌前開啟郵件的時候,季知予正好送一杯茶到他桌角。她看見他讀完郵件後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窗外巷子的槐樹樹冠上停了好幾秒,然後把電腦合上了。

“找到他了。”謝清珩說。

季知予把茶放在他手邊,沒有碰螢幕。“活著?”

“活著。化名“徐福安”,在濱海一家民營療養院裡住了二十年。病歷登記的是“進行性記憶衰退”。”他把電腦開啟又看了一眼其中一行字,“但過去三年裡,每個月十五號都有人往他的個人賬戶存入一筆固定款項。資金來源追溯到一個新加坡私人賬戶,該賬戶的授權簽字人——”他的聲音停了一瞬,“與倫敦那筆信託的簽署樣本一致。”

季知予明白了。那個賬戶的授權簽字人,是謝清珩的父親。一個被關在巫盟總壇禁室裡十二年的人,仍然在透過某種渠道、以某種她暫時還想象不出的方式,每個月十五號向濱海一間療養院裡一個化名為“徐福安”的老人匯錢。這件事背後運作的複雜度遠超她此刻能夠理解的範疇,但她沒有問——因為她從謝清珩合上電腦時的動作裡讀出了他下一步決定。他把電腦放進抽屜,站起來拿上了外套。

療養院在濱海老城區邊緣一條窄巷的盡頭。建築的外牆是八十年代常見的米黃色瓷磚,表面被多年的風雨侵蝕出一道道灰色的水漬,窗框的鐵質己經氧化成暗褐色。門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舊式鐵牌,寫著“濱海市福安療養中心”。

謝清珩在前臺報“徐福安”的名字時,值班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翻了翻記錄冊:“您是家屬?”

“舊識。”

護士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她帶著他們穿過走廊——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暗淡的日光燈管的光線和電視機的低頻聲響。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門上的號碼牌寫著“312”,護士推開門側身讓他們進去了。

病房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一把舊木椅。窗戶朝北,午後的光只在天花板的上沿留下一道極窄的亮邊,整個房間其餘部分都沉在均勻的、灰濛濛的暗影中。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胸口位置,露出來的上半身瘦削到幾乎看不出一具成年男性軀體的完整輪廓。鎖骨從被單邊緣突出來,像兩截埋在薄皮下的舊木條。面部凹陷嚴重,顴骨高聳,下頜線縮得非常窄,整張臉的寬度比正常狀態窄了將近三分之一。他的頭髮己經全白了,白得發灰,像一層極薄的霜覆在頭皮表面。嘴唇緊抿著,嘴唇周圍的皮膚佈滿細密的縱向紋路。他閉著眼,呼吸慢而淺。

謝清珩在床邊的舊木椅上坐下來。季知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把門半掩著,背靠著走廊牆壁,目光落在走廊對面另一扇半開的房門上。她看不見病房裡面的情況,只能聽見謝清珩坐下來時椅子腿在地上發出的一點極輕的挪動聲,然後是沉默。

他在病房裡坐了大約三分鐘。這三分鐘裡他沒有說話,沒有觸碰床上的人,只是坐在那把舊木椅上,像一個人坐在一棵老樹下準備等很久的風吹過才說話。三分鐘之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嘴唇靠近老人的耳側,開口說了一句話。

季知予在走廊裡聽不見那句話的內容。謝清珩說那句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聲帶的振動幾乎被衣服的摩擦聲覆蓋了。但她聽見了那個句子的尾音——像舊方言,又像某種唸誦式的短句,最後一個字的發音收得極輕極快,像一道細線穿過針孔後立刻被抽走了。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床單纖維被摩擦的聲音。

季知予側過頭從門縫裡看進去。老人右手的食指正在動——它從平放在床單上的靜止狀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抬起的幅度很小,大約只有一兩釐米,但那個動作的軌跡不是無意識的痙攣或肌肉反射。是一道弧線。食指的尖端在床單表面畫出一道緩慢的弧形運動,從起始點向左下方移動,然後向右劃出半圈,最終停在某個位置。那道弧線的形狀和走向,季知予在清珩閣紅木桌上看過一張絲絹地圖,上面第十二個點與紅圈弧線的相對位置偏移方向,與老人此刻手指畫出的弧線方向完全一致。

老人的手指在完成那道弧線之後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它慢慢地、以與抬起時相同的速度,重新落回了床單表面,恢復了靜止。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的節奏也沒有改變,只有那隻右手食指的末端在完成那道弧線之後微微曲起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在結束一個動作之後自然地收回了一點力氣。

謝清珩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老人重新靜止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彎腰把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右臂輕輕放回了被單下面,指尖在收回時與老人床單邊緣接觸了一下,像在完成一種沉默的確認。

他走出病房的時候季知予靠牆站著。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沒有看她,但他走出三步後開口說了一句:“護工說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動彈。”

季知予跟上去。他們穿過走廊往回走的時候經過護士站,剛才那個值班護士正拿著保溫杯喝水,看見他們過來的時候放下杯子說了一句:“你們是近幾年唯一一個他給反應的訪客。前幾年他兒子來過幾次,他連眼皮都沒抬過。”

謝清珩的腳步停了一瞬。“他有兒子?”

護士搖了搖頭:“那是我記錯了,不是兒子,是另一個老人家,比他年輕一些,穿得挺整齊的,說話也有條理,每次來都在床邊坐一個小時,走的時候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那櫃子裡的東西到現在還是滿的。”

“那個老人長什麼樣?”

護士想了一下:“中等個頭,偏瘦,穿深色夾克,走路左腳比右腳重一些。說話帶一點南邊口音。”她頓了一下,“他最近一次來是去年冬天,之後就沒出現過了。”

謝清珩站在護士臺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聲“謝謝”,繼續往門口走。他走出了療養院的大門,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濱海老城區的午後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下來幾道斜斜的光柱,落在積滿灰塵的臺階石面上。他沒有馬上往停車方向走,而是站在臺階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風吹過來把他襯衫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去,那截暗紅金線布料在陽光中露出來一瞬又落回原位。

季知予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站住了。她沒有催促,沒有問“怎麼了”,只是站在那束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午後的光中,等著他先動。風把療養院門口那棵老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葉片打著旋落在臺階邊緣,被風繼續推著往路面上滾去。謝清珩在臺階上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抬腳走下臺階朝停車方向走去。他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點點,季知予注意到他左腳的落地確實比右腳重一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