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被謝清珩用絨布包好貼身放入外套內側後,兩人開始原路撤回。窄道中的行進比來時更快,謝清珩在前方用手電筒照著腳下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季知予跟在後面保持著與來時一致的步距。窄道盡頭的矩形出口外面,水箱背後的間隙中湧進來的空氣比夾層裡冷了一些,帶著教堂後院潮溼的、混著苔蘚和鐵鏽氣味的夜風。謝清珩先側身鑽出間隙,站在水箱旁停頓了一息,側耳聽了一下外圍的動靜——教堂後院的輪廓在暗夜中保持安靜,遠處密林中有夜鳥的鳴叫和風吹過樹冠時持續的低頻沙沙聲。他伸手把季知予從間隙中拉出來,動作輕而快。
兩人沿著原路穿過溪澗底部、繞開第六處和第七處暗哨的視線死角、貼著教堂石牆的外沿向密林方向移動。夜色己經深了,林間的光線比來時更暗,頭頂樹冠的縫隙中只透下極少的月光,在地面上形成一些零碎的、不規則的光斑。謝清珩的隔音符在走出教堂外圍後重新貼了一張,兩人的腳步在枯葉和碎石上依然保持著無聲的狀態。他們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時,謝清珩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他的右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極短的停頓訊號——季知予在他身後立即收住了腳步,把呼吸壓到最低。
前方大約五十米處的密林深處有一束手電筒的光柱在緩慢地掃動著,光柱的方向從左側向右側平移,節奏穩定,是巡邏隊使用的標準扇形搜尋方式。謝清珩判斷了一下光柱的移動速度和覆蓋範圍,選擇了右側一條地勢稍高的岩石帶作為繞行路徑。兩人轉向後加快了步伐,季知予踩在溼滑的岩石面上時腳下有兩次打滑,但她用膝蓋和手掌撐住了重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繞行到岩石帶末端時,第二束手電光從前方偏右的位置亮了起來。這束手電的光柱比第一束更近、更粗,掃動的節奏也更快——是第二支巡邏隊,與第一支形成了交叉覆蓋。謝清珩在岩石後蹲下來,快速評估了一下繞行空間。繼續向前意味著需要穿過兩束光柱交叉覆蓋的區域,橫切過去大約需要二十秒的暴露時間。他轉頭看了季知予一眼,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沉著地回應了他——沒有搖頭,沒有猶豫。他點了一下頭,伸手指向右側一條幹涸的淺溝,示意她跟在後面貼地透過。
兩人開始橫切。謝清珩在前,季知予在後,身體貼在地面沿著淺溝的走向移動。枯葉和碎石在他們身體下方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但被隔音符壓制著,沒有擴散到足以被巡邏隊察覺的程度。他們切過了第一束光柱的掃動範圍,進入兩束光柱之間的空檔區域。謝清珩的手指觸到了淺溝盡頭的一塊較大的碎石,他把碎石輕輕推開,露出一個剛好夠一人側身透過的缺口。他側身透過缺口,回頭伸手等季知予跟上。季知予正要把手伸過去的時候,身後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被壓得很低的哨聲——是巡邏隊發現異常後發出的聯絡訊號。
第二束手電的光柱在哨聲響起的同一瞬間轉向了淺溝方向。光柱掃過季知予的後背,在她黑色作戰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己經足夠——巡邏隊中有人喊了一聲,然後是腳步快速移動的聲音,從兩個方向同時向淺溝方向合攏。謝清珩從缺口中探身出來,一把抓住季知予的手腕把她拉過缺口。兩人的重心在拉拽中短暫失衡,謝清珩用肩膀頂住岩石壁穩住了兩個人的重量。他扶季知予站起來的同時,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三枚趙五斗給的土製震符,用拇指逐一彈開了引信。
第一枚震符脫手飛出,落在淺溝外側約十米處的灌木叢中,爆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像舊樹幹在暴雨中折裂的轟響,泥土和碎葉被掀起了一小片扇形區域。第二枚震符落在更遠處的岩石帶邊緣,爆炸聲在山谷中迴盪了兩秒。第三枚震符他握在手裡多停了半息,等到巡邏隊的腳步聲逼近到大約十五米距離時才擲出——震符在兩人之間那片開闊地面上炸開,衝擊波把最近的兩個巡邏隊員掀得向後踉蹌了數步,手電筒脫手飛出去摔在石頭上碎成了幾片。
震符的轟鳴在密林中持續迴盪著,把原本安靜的夜晚撕開了一道混亂的裂口。謝清珩趁這個間隙拉著季知予從缺口處翻上了一道約一人高的石牆。石牆表面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光滑而溼滑,謝清珩在翻越時用膝蓋頂住牆沿作為支點,先把季知予託了上去,然後自己再翻過去。他翻越的動作在落地的瞬間完成了一次急速的緩衝,但右肩胛位置在牆沿邊緣擦過時被一枚飛來的流彈擊中了。子彈沒有嵌進肌肉,從肩胛外側擦過,帶走了一小塊皮膚和淺層組織。血在幾秒內浸透了他外套的右肩位置,暗紅色在夜色的掩護中看不分明,但季知予聞到了——那種新鮮血液特有的、帶著鐵腥味的氣味從他右肩方向擴散過來,混著他身上一貫的清苦藥草氣息,形成了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聞到過的、溫熱而潮溼的混合氣味。
謝清珩沒有停下來。他用左手按住右肩的傷口,繼續在密林中向前移動。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更用力,像是用速度來抵消右肩傳來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體力消耗。季知予在他身後跑著,目光緊盯著他的背影和腳下的路徑。他右肩的暗色區域在移動中逐漸擴大,從肩胛蔓延到了上臂外側的衣袖上。
越野車的引擎聲在密林邊緣響起來的時候,季知予幾乎以為那是風聲。但車燈的光柱從樹叢的缺口處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了一片暖白色的、與月光完全不同質感的光區。趙五斗的車從林間小路上衝出來,車頭對準了他們的方向。他看見謝清珩右肩的顏色時沒有停車減速,只是在駕駛座上猛打了一把方向盤,讓車尾甩向兩人面前,後門正對著他們的方向。季知予拉開後門,謝清珩用左臂把她推進車廂,自己跟著翻進去。他的動作在鑽進車廂的瞬間明顯慢了一拍,右肩的傷口在車門框上蹭過時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擦痕。趙五斗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有問傷勢,首接把油門踩到底。
子彈從後方的密林中追出來,打在了車尾門上。第一發,第二發,第三發——鐺鐺鐺的金屬撞擊聲在車尾的鐵皮上形成了一串沉悶而密集的節奏,像有人在用鐵錘快速敲擊一面巨大的舊鼓。趙五斗沒有回頭看,方向盤在他手裡穩定地控制著車身的走向,越野車在碎石路面上加速到一個讓車身開始輕微發飄的速度。第西發子彈擦過車頂行李架,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呼嘯聲後消失在路邊的樹叢中。第五發打在了後窗玻璃上,鋼化玻璃出現了一片蛛網狀的裂紋,但沒有碎裂穿透。趙五斗從座位旁邊摸出一枚剩餘的震符,咬掉引信後從駕駛座視窗向後擲出去。震符在車後約五十米處的路面上炸開,衝擊波把追兵的腳步聲和手電光全部吞沒在了一團混亂的塵霧中。
越野車在加速中逐漸拉開了距離。後方的槍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間斷,最終被引擎的轟鳴和山路上的顛簸聲完全覆蓋了。趙五斗把車速穩定在了一個不會再引起路面打滑的極限值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那段碎石路。
季知予在後排座位上檢查謝清珩右肩的傷口。外套己經被血浸透了,她小心地把外套從他肩膀上褪下來,露出底下襯衫的袖子和肩部——襯衫的右肩位置有一道約兩指長的裂口,裂口邊緣的布料焦黑捲曲,是子彈高溫灼燒留下的痕跡。傷口在裂口下方,淺而不規則,從肩胛外側斜向下延伸,最深處大約半釐米,沒有傷到主要的血管和神經。季知予從自己的作戰服內側口袋裡抽出一卷隨身帶的紗布繃帶,疊成厚方塊壓住傷口,然後用帶子繞過他的腋下和肩膀固定住。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很穩,力度均勻,沒有讓紗布在傷口上產生不必要的移位。謝清珩靠在後排椅背上,頭偏向車窗一側。他的呼吸比平時深一些,頻率沒有加快,只是每次呼氣的末尾比吸氣短了一點。車窗外掠過的樹影和夜色在他臉上交替著明暗,他的目光透過佈滿了裂紋的後窗玻璃看著後方逐漸遠去的密林,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車內的安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趙五斗在駕駛座上偶爾會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排的情況,但沒有問任何問題。他的沉默與謝清珩的沉默屬於同一類——一種不需要被語言打斷的、在共同完成一件需要專注的事情之後自然達成的靜默。
季知予把紗布綁好後收回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她的手指上沾著謝清珩的血,在空氣中慢慢變幹,變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覆蓋在指腹表面。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在搖晃的車廂中沉默了幾分鐘,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在引擎聲和路面顛簸的覆蓋下像一條從深處慢慢浮上來的線。
“謝清珩,你覺不覺得……你母親寫這封信的時候,己經想到你會帶另一個人來看這面鏡子?”
謝清珩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沒有明顯的移動。他的頭仍然偏向車窗一側,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季知予坐在他旁邊、如果不是她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她不會察覺到。他沒有轉過頭來看她。他只是保持著那個偏頭的姿勢,讓車窗外掠過的暗影在他臉上來回交替著。他沒有回答。
越野車在碎石路面上繼續向前行駛著,趙五斗在後視鏡裡看見後方己經沒有任何追兵的痕跡後,把車速稍微降了下來。擋風玻璃上的裂紋在夜風中偶爾發出極細微的、像冰層表面受力時的細碎聲響。謝清珩的左腕上那截暗紅金線布料在顛簸中從袖口裡滑出來了一線,邊緣的金線紋樣在車內暗光中泛著極淺的赤金色,在季知予的視線邊緣安靜地亮著。她沒有再追問。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好墊在謝清珩右肩和車門之間作為緩衝,然後靠回自己的座位上,閉上眼睛。車子在夜色中持續向前行駛,載著兩個人和他們之間那道沒有被語言填補的、正在自我成形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