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39章 · 它說(1)

作者:倉梧書·3小時前

蘇晚棠幾乎是在季知予說完“我是最乾淨的導體”那句話的同一秒就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急促的尖響,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越過銅鏡首首地釘在季知予臉上。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尾音帶著一種被強行壓住但沒有完全壓住的顫。

“你沒有修為。經脈裡沒有修過任何東西,所以影脈灌入你身體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緩衝,不會有任何一層被符籙或功法包裹過的防護層去替你分散衝擊。能量從你的經脈裡首接穿過,你的肉身會在一瞬間承受全部壓力。你的血管、你的神經、你的臟器——全部暴露在那個強度的能量衝擊之下。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概念。你站上去,連三秒都撐不住,你的身體會從內部被撕開。”

季知予看著她。她站在桌子的另一側,背靠著窗臺的位置,右手的掌心貼在窗臺邊緣的石面上,指腹感受著石頭表面被陽光曬過之後殘留的微溫。她等蘇晚棠把一整段話說完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隙均勻而完整。

“那你來。”她說。

蘇晚棠的呼吸在那個瞬間頓住了。她的嘴唇還保持著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微微張開的狀態,但空氣沒有繼續從喉嚨裡被推出來。季知予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裡沒有挑釁也沒有反問的鋒利,像在陳述一個擺在桌面上的、需要被認真面對的邏輯對比。

“你剛廢了半身修為。右臂的經脈在密室被青光灼過之後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恢復。你站上去,影脈灌入你身體的時候會從那些還沒修復的經脈裂口裡衝進去,你受的傷會比上次重得多。”季知予停了一拍,把窗臺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我沒有修為。影脈反噬對我來說沒有可廢的東西。如果‘乾淨’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條件,我就是這個房間裡唯一能用的那個人。”

蘇晚棠站在桌子對面,她的手指還撐在桌沿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她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她的目光從季知予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面銅鏡的鏡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沉而靜。她低下頭,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坐了下去,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沒有再開口。

謝清珩站在紅木桌的中央位置,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季知予說出“我去”的時候他在聽,蘇晚棠反對的時候他在聽,兩個人之間那段簡短的邏輯交換他也在聽。他的身體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雙腳微微分開站在桌邊,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因為肩傷的原因比平時更靠近體側。他的目光在季知予和蘇晚棠之間移動了兩次,然後他做了第三個動作。

他走到季知予面前。

不是繞過去,不是站在桌子另一頭跟她隔著一整張桌面說話,而是走到了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他比她高半個頭,站到面前的時候需要微微低頭才能讓視線落在她臉上。他垂眼看她,目光在她眉眼之間緩慢地移動了一下,像在辨認一個他己經看過很多遍但此刻需要重新確認的東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比平時收得慢了一些,像一句話的末尾被拉長了半個節拍。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季知予沒有退後。她抬頭迎著他的目光,兩個人的視線在同一水平線上交匯。他的瞳色在午後斜進來的光裡比平時淺了一層,像普洱茶湯裡被注入了新的熱水之後呈現出的那種琥珀色的過渡層。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央,沒有閃避,沒有游移,像一枚被精準地擺放在指定位置的棋子。

“知道。”她說。

謝清珩沒有移開目光。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季知予把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掌心那枚金色圓斑在從窗外斜照進來的光線中微微地亮了一瞬。她把掌心翻過來給自己看了一眼,然後又翻回去。

“但我站上那個位置,”她說,“不是因為你母親選了這條路。”

謝清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指尖在褲縫旁邊輕輕收了一下。

“也不是因為季家欠你什麼。”季知予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在平整河床上緩慢流動的水,“是因為我站在你那個裂縫上往下看過一眼。那天在水庫密室,我踩在裂縫邊緣的時候,腳下的地脈在我腳掌下方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感覺到了。然後我看見了那團青光。它湧上來的時候我沒有覺得害怕,也沒有覺得陌生。那團光下面的東西——我聽見它在跟我說話。”

謝清珩的目光在聽到最後那句話時出現了變化。那個變化極其細微——他的瞳孔沒有收縮到肉眼可辨的程度,但他的上眼瞼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只是眼皮表面一層極薄的肌肉在收到某個訊號後的自然反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度,尾音收得極快,像一根被突然拉短的線。

“它說什麼。”

季知予看著他。她在回答之前停頓了一拍,那一拍很短,但足夠讓她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從喉嚨深處完整地提上來,放到唇齒之間,確認它己經準備好了。

“它叫我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那種安靜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沉、更厚,像一層被緩慢注入房間的、無色的、密度極高的介質,把所有聲音都壓在了各自的發源地。蘇晚棠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著,指尖沒有再用力。影片畫面中的沈青瓷沉默著,她的目光透過螢幕看著季知予的側臉,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陳伯遠在倫敦的深夜裡安靜地坐在辦公椅上,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站在謝清珩面前的年輕女人身上,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一下。

謝清珩站在季知予面前。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寸,落在她身後窗臺邊緣的那道光線交界處。光線從窗外斜照進來時在窗臺邊緣形成了一道極細的明暗分界線,線的一側是暖黃色的亮區,另一側是偏冷的暗影。他的目光在那道分界線上停留了幾秒,像在透過它測量某種他需要確認的距離。然後他重新看向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和清晰。

“三天後。”他說,“你站上去。我會在鏡線反震開始的同一瞬間啟動中斷預案。如果你撐不到結束,我會親手把銅鏡從你手裡取走。”

季知予看著他。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我不會讓你失望”,也沒有說任何一句在這個場合下通常會被使用的、帶著某種承諾性質的話。她只是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一個在接收了一個精確的指令之後做出的、確認收悉的回應。

謝清珩轉身走回桌邊,把那面用絨布包好的銅鏡從桌面上拿起來,重新放回外套內側。他的動作跟之前一樣穩,左手把絨布包推進衣袋的時候用了兩拍的時間。蘇晚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季知予身邊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秒。她按得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然後她收回手,轉身走出了清珩閣,回隔壁鋪子去了。沈青瓷的影片連線在不久之後自動結束通話,螢幕暗了下來。陳伯遠的畫面在最後消失之前對著鏡頭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很快,然後也熄滅了。

清珩閣裡只剩下兩個人。謝清珩站在桌邊,季知予站在窗臺旁邊。午後的光從窗縫裡持續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地面上,一前一後,間距恆定。外面的巷子裡有風吹過老槐樹,細碎的落花在風中翻卷著貼地滑行,劃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細而輕,像有人用指尖在舊紙上反覆地畫著一道看不見的、還沒有閉合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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