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40章 · 管子(1)

作者:倉梧書·2小時前

謝清珩把銅鏡鎖進保險櫃的時候動作很慢。他蹲在地下室那面老舊的水泥牆前,把包著絨布的銅鏡平放進保險櫃的內層,然後在櫃門合攏之前用手掌覆在銅鏡表面停了三秒。他合上櫃門之後轉動了密碼盤——不是隨手擰亂的那種,是逐位撥動,每一格都精確地停在正確的位置上。密碼撥完最後一格時鎖芯發出了一聲沉而短的金屬咬合聲,然後他把密碼盤反向轉了兩圈,讓機械復位。

季知予站在地下室的門口看著他做這些事。她在他蹲下來撥密碼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為什麼要鎖起來?”

謝清珩站起來的時候左肩因為右肩的傷還沒完全癒合而微微偏向一側。他把保險櫃的鑰匙從密碼盤旁邊的插孔裡抽出來,放入外套內側的口袋。“還沒到用的時候。”他說。聲音平平的,像一句不需要被追問的陳述。他沒有解釋“用的時候”是什麼時候,也沒有說明他判斷這個時機的依據是什麼。季知予沒有繼續追問。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把保險櫃的櫃門最後推緊,把地面上的舊書和雜物重新堆回去遮住櫃體的輪廓,然後轉身走向樓梯口。

那天傍晚季知予去了醫院。季鴻昌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的燈開著,但光線比她上次來時暗淡了一些。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護工正從床邊站起來,看見她來了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就退了出去。季知予走到床邊,看見父親的臉比上次來時又瘦了一圈,顴骨和下頜之間的皮膚凹陷出一個明顯的弧度,嘴唇的顏色比之前更淡了,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他的呼吸淺而快,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次呼吸之間有不規則的停頓——那種停頓的長度正在逐漸延長。

季知予在床邊坐下來。她把父親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比上次更涼了,指甲蓋下面的血色退到了最邊緣的位置,只在甲床根部保留了一線極淡的粉色。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之間暖著,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暗藍向更深的層次過渡,病房裡的白熾燈管發出均勻的冷光,把床單和牆壁都照出一種沒有溫度的、平坦的白色。

季鴻昌的眼皮在某個時刻動了一下。那層薄而松的皮膚在眼球上方緩慢地顫抖了幾秒,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仁在暗下來的光線中顯得渾濁而散,焦點緩慢地在天花板上移動了一圈,最終勉強落在了季知予的方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季知予把身體前傾,讓自己的面孔進入他的視野範圍。她的右手握著他的手,左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爸。”

季鴻昌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有聲音從喉嚨深處被推出來了,很輕,很乾,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後又展開的舊紙在風中發出的最後一點振動。

“地底下……有東西在換氣。”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個比正常呼吸更長的停頓。他的手在季知予的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力度很小,但他的指節在收縮時表現出了一種不像昏迷狀態下會有的目的性。他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重複的時候氣息更短了,尾音幾乎沒有聲音。

“地底下……有東西在換氣。”

季知予低頭看著他。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穩了一些,然後俯下身去,把嘴唇貼近他的耳側。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了他的耳道。

“爸,你當年在工地上見的那個‘謝工’——他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季鴻昌的眼皮在聽見“謝工”兩個字的時候顫動了一下。那個顫動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上眼皮從半睜的狀態忽然向上抬了一線,瞳孔裡短暫地閃過了一道微弱的光,像一枚快要熄滅的燈泡在最後時刻被一陣微弱的氣流吹動了一下燈絲。他的嘴唇張開了,比之前張得更大一些,但氣流在喉嚨口遇到了某種阻礙,發出了一聲乾澀的、像砂紙磨過木面的響動。他的手指在季知予的掌心裡攥緊了,指節抵住她的掌心,力度大到讓她感覺到他手骨內層的稜角。

他開口了。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的,中間經過了乾涸的氣管和無法完全閉合的聲帶。聲音破碎而低啞,但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楚。

“他說……管子。”

他的呼吸在“管子”兩個字之後斷了。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氣被卡在了胸腔與咽喉之間,經過了數次嘗試才勉強透過。季知予沒有催他。她只是把手掌貼得更緊了一些,讓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中有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別讓季家……”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白熾燈管的電流嗡鳴蓋了過去。季知予把耳朵貼得更近,近到她的鬢角可以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流的溫度。那幾個字從她的耳廓裡傳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一點一點打撈上來的、沉重的、混著泥土氣息的質感。

“別讓季家……挖穿那根管子。”

他說完之後手在季知予的掌心裡鬆開了一線。那根攥緊的手指像一根被剪斷了弦的琴弓從琴絃上滑落下來,指節的稜角從她掌心內層退回到了原來的弧度。他的呼吸重新變得淺而均勻,眼皮緩緩合上,把所有剛才短暫亮過的光全部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掌中重新回到了那種微涼而鬆弛的狀態,像一枚被重新放回原處的舊棋子。

季知予在床邊坐了很久。她的手保持著握著他手的姿勢,沒有鬆開。她的腦子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管子。挖穿那根管子。“謝工”在三十多年前離開工地之前,留給季鴻昌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句關於地底下埋著一根管子的話。季鴻昌在昏迷中反覆說的那句話是“地底下有東西在換氣”——把兩句話拼在一起,那根管子接通了地下深處的什麼東西。換氣。季家工地上的施工如果挖穿那根管子,地下深處的“換氣”就會中斷,或者更糟——被改道、被釋放、被引入不該去的方向。

她低下頭看著父親的臉。他的表情比之前平靜了,眼皮完全合攏,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細縫,呼吸淺而穩定,像一臺老舊的機器在完成了最後一次被要求的輸出之後安靜地回到了待機狀態。季知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幫他掖好被角。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一瞬間的發麻,她扶著床欄杆站穩了。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剛才季鴻昌說的那句話完整地記錄在備忘錄裡,包括每一個字的斷句和停頓的位置。她打完之後把手機收起來,轉身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護士臺的燈光比病房裡更亮一些,值班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話。季知予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把手機重新拿出來翻到備忘錄頁面。她看著那兩行字在螢幕上安靜地排列著,然後把螢幕鎖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夜色。住院部的樓下有一排新栽的行道樹,樹冠在路燈下投出一些稀疏的影子。遠處城區的高樓在夜幕中亮著零散的燈火,像一片被不規則地鋪開的舊碎光。

她撥通了謝清珩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背景很安靜,只有細微的、像書頁翻動後落回桌面的聲響。

“我爸說了。”季知予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條己經整理好的資訊,“當年那個‘謝工’走之前跟他說的話是——‘管子,別讓季家挖穿那根管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謝清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時候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尾音收得極短,像一個人在接收了一條關鍵資訊之後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那上面。

“管子。”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聲音在電話裡沉下去,像一顆石子被投進了很深的靜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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