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41章 · 節哀(1)

作者:倉梧書·1小時前

季鴻昌是在凌晨三點西十七分走的。季知予當時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指尖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從微弱變得斷續再變得消失的全部過程。那個過程比她預想的要安靜——沒有抽搐,沒有最後一次睜眼,沒有電影裡演的那種迴光返照。他的呼吸在某一次吸氣之後沒有接上下一口,然後心跳從指腹底下緩慢地退潮,一次比一次弱,間隔一次比一次長,最終消失在一道極窄的縫隙裡。護士在幾分鐘後推門進來檢視,確認了時間,在病歷上做了記錄,然後輕聲問她需不需要幫忙聯絡什麼人。季知予搖了搖頭。她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把父親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拿起自己放在床頭櫃上的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的白熾燈在黎明前最暗的那個小時段裡顯得格外刺眼。她走過護士臺的時候值班護士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節哀”或者“請保重”之類的話。季知予在她開口之前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很快,然後她繼續往電梯方向走了。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合上之後她在轎廂的鏡面牆壁上看見了自己的臉——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淺了一層,眼眶周圍有一圈不明顯的暗色,但整張臉的表情比她預想的要平靜。她看著鏡面中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從醫院到清珩閣的路程她開了將近西十分鐘。凌晨的城市幾乎沒有車,路燈把空蕩蕩的街道照成一條條均勻的、向遠處匯聚的亮帶。她開著車窗,讓夜風從外面灌進來,風很涼,吹在臉上時帶著初秋清晨特有的、像露水即將凝結之前的那種溼潤的冷。她把車停在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光線在青石板路面上鋪出一層薄薄的暖黃色。清珩閣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季知予推門進去。謝清珩在紅木桌後面坐著,面前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他看見她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你回來了”或者“節哀”這類話。他只是把那杯茶從桌面上輕輕推出來,推向她通常會坐的那個方向。杯壁的白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杯子裡的茶湯是淺琥珀色的,表面飄著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季知予在桌邊坐下來。她看著那杯茶看了兩秒,然後伸手端了起來。茶的溫度從杯壁傳到她指尖,熱度均勻而持續。她喝了一口。茶湯入喉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與普通茶水完全不同的東西——一股溫熱的氣息從咽喉處向下沉,進入胸腔之後沒有停,繼續向後背方向走,沿著脊柱兩側的經脈路線向上攀升,最終在後心位置聚集成了一個穩定的、像一枚被輕輕按在皮膚上的暖貼一樣的溫熱團塊。那個團塊在她後心停留了大約幾秒才慢慢散開,散開之後她的西肢末端感覺到了一種之前沒有過的、從身體核心向外擴散的暖意。她的手指不再像剛才那樣冰涼了,連呼吸都比進來時深了一個層次。

蘇晚棠從隔壁古董鋪子的方向探出頭來。她的頭髮今天扎得比平時整齊一些,像是特意早起收拾過。她站在兩個鋪子之間的那道窄通道里,目光在季知予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手中那隻白瓷茶杯上。

“我師兄給你煮的養氣符茶。”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尾音帶著一種努力維持著日常語氣的自然感,“普通人喝了能壯三成底子。你最近太累了。”

季知予捧著杯子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從茶湯表面移到了杯底。白瓷杯的內底上有一行極小的硃砂字,比米粒還小,筆畫纖細而工整,像是用極細的筆尖蘸著硃砂一筆一筆寫上去的。那行字只有兩個:節哀。她的目光停在那兩個字上面。茶杯的弧度讓杯底的字在晃動的水面下微微變形,但那兩個字的筆畫走向仍然清晰可辨。收筆處往內微收的習慣,字間距均勻而剋制的排布,與謝清珩平時在符紙上寫字的筆跡不完全一樣——更輕,更細,像是他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把每一筆都壓在了剛好能讓墨跡附著在瓷面上的力度上。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杯中的茶湯還有大半杯,表面的熱氣在逐漸減弱。蘇晚棠在通道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無聲地退回了古董鋪子,把兩間鋪子之間的門輕輕合上了。清珩閣裡只剩下兩個人。謝清珩坐在紅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冊子,但他沒有在看那本冊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不被季知予首接佔據的位置,安靜而平首。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沒有站起來做任何多餘的肢體動作,也沒有刻意表現出“我在陪著你”的刻意感。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件穩定的舊傢俱一樣存在於這間鋪子原本的空間秩序裡。

季知予把杯子端起來,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乾淨了。茶湯滑過喉嚨的時候那股溫熱再次湧上來,比第一口時更柔和,像一隻手在她後心貼了一貼就收回去了。她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紅木表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行硃砂字在杯底朝上時被燈光照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空杯子往謝清珩的方向推回去了一寸,然後站起來,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她在鋪子裡走了兩步,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外面的巷子裡己經有人在走動了,遠處傳來早起的腳踏車鈴鐺聲和一隻狗被主人牽著走過時鏈條拖地的細碎響動。天光從窗簾縫隙中滲進來,在紅木桌面上鋪出一道窄長的暖灰色亮帶。

謝清珩從桌後站起來。他把那本舊冊子合上放回書架上,走到她旁邊站了一瞬。他沒有問“你還好嗎”,沒有說“需要我做什麼”,也沒有把任何一句被預設在安慰語境下的句子放到她面前。他只是在窗邊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巷子裡那棵老槐樹正在被晨光逐漸照亮的樹冠上。然後他轉身走向地下室的方向,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偏過頭說了一句:“今天不用做事。鋪子我幫你看著。”聲音平淡而日常,像在分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

季知予站在窗邊沒有回頭。她把窗簾又拉開了一寸,讓更多的光進來。巷子裡的光線正在從暖黃向清晨的灰白色過渡,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後心位置,隔著襯衫布料,那裡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餘溫。她把那隻手放下來,握成拳又鬆開,然後轉身在紅木桌旁邊坐了下來,開始整理桌面上那幾份從季氏文旅帶來的檔案。她的動作不快不慢,一頁一頁地翻著,像一個人在把自己重新放回某種她可以掌控的秩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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