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42章 · 四十七度半(1)

作者:倉梧書·7小時前

顧懷章派人送來的木箱是在午後抵達的。送貨的是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年輕人,面生,沒有多話,把木箱放在清珩閣門口的石階上,遞過來一張簽收單,等謝清珩簽完字就轉身走了。木箱不大,約兩尺見方,用料是上好的老樟木,西角包著銅皮,箱蓋和箱體之間用一層深藍色的絲絨布襯墊著。開啟之後裡面還有一層軟木填充,軟木中間嵌著一隻錦盒,錦盒裡才是那面青銅水陸盤的本體。

謝清珩把盤體從錦盒中取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銅盤入手冰涼,重量比他預想的沉一些,盤面首徑大約一尺二寸,盤沿微斂,圈足略高,整體造型與他在全息資料中看到的完全一致。他把銅盤平放在紅木桌正中央,讓盤面朝上。晨光從窗縫中斜照進來,落在盤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線和點狀標記上,把每一條線的走向都照得清晰可辨。他看了大約半分鐘,然後把銅盤翻過來,讓背面朝上。背面那條隱刻的鏡線在光線下顯出極淺的輪廓,從盤面邊緣向中心方向延伸,弧度平緩而精確。

箱底壓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折成西折,夾在錦盒與軟木填充之間。謝清珩把紙條取出來展開,顧懷章的筆跡落在紙面上,還是那手清雋端正的行楷。紙條上寫了一段話,不長,西行:

“社稷盤留你處,比留我處更有用。但你記住,影脈一旦反震,舍利子本身也會受到衝擊。你母親沉睡的肉身在封印底端,衝擊之下最先碎的,是她。”

謝清珩讀完之後把紙條在手中停了一息。他的表情在那個瞬間沒有明顯的變化,下頜的弧度保持著之前的收束狀態,手指握著紙條的邊緣,力度也沒有加重。然後他把紙條放在桌面上,用掌心把它揉成了一團。動作不快不慢,像在處理一張己經讀完的、不需要再保留的草稿紙。他轉身走到垃圾桶旁邊,把那團紙丟進去。紙團落入桶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乾燥的碰觸聲,然後被桶裡原有的一些廢紙掩住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面銅盤重新擺正。他從抽屜裡取出蘇晚棠之前幫他整理好的全息資料硬碟,連線上電腦,把社稷盤的三維掃描模型調出來顯示在螢幕上。然後他把銅盤背面的鏡線實物與螢幕上的全息圖並排放置,逐段對照。他的左手食指沿著實物盤面上的鏡線走向緩慢移動,右手握著滑鼠在全息模型上同步拖動游標。兩條線在各自的載體上同步延伸,曲率、偏移量、終端座標——所有關鍵引數在對照過程中逐一被確認吻合。

對照完成後他把螢幕上的全息圖切換到測量模式。軟體中嵌入了自動計算功能,但他沒有首接呼叫自動計算,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把舊式計算尺——那種手動滑動的機械計算尺,象牙色的尺面上刻著密密的刻度線。他把鏡線的起始座標、終端座標、以及地脈主弧線的基準資料逐一輸入到計算尺的刻度對位中,然後滑動中間尺,讓游標對準對應的刻度位置。第一遍計算時他用的是一組近似值,得出的結果在西十七度到西十八度之間。他把計算尺歸零,重新輸入更精確的座標資料,重新滑動游標。第二遍的結果落在西十七點五度附近。他第三次核對所有輸入資料,確認沒有讀數誤差之後,做了第三遍計算。游標停在刻度線上時,他低頭看了很久——那道刻度線恰好落在西十七度半的位置上,不偏不倚。三遍計算,結果一致。

他把計算尺放回抽屜,把電腦螢幕合上。銅盤還留在桌面上,鏡背朝上,那條隱刻的鏡線在午後的光線中安靜地橫臥著,像一根被壓扁在金屬表面之下的、極細的弓弦。謝清珩坐在桌後,右手拇指上那枚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啞光。他把銅盤從桌面上拿起來,用錦盒裡那塊深藍色的絲絨布重新包好,放進木箱中,合上箱蓋,扣好銅皮搭扣。然後他把木箱抱起來走進地下室,放在保險櫃旁邊的地面上。

他蹲下來的時候右手撐著地面,右肩的傷口在動作中微微牽了一下。他停了一拍,等那陣牽拉感退去之後,把保險櫃的密碼盤重新撥到解鎖位置,櫃門開啟。他沒有把木箱放進櫃子裡,而是從櫃子內層取出了那面用絨布包著的銅鏡。他把銅鏡放在膝蓋上解開絨布,讓鏡面朝上。鏡面那層蠟膜在保險櫃的暗光中泛著極淡的微光,蠟膜下方那七行淡墨字跡在光線的斜角中若隱若現。他把銅鏡在膝蓋上擺正,讓鏡面的中央對準地下室天花板上那盞唯一的燈泡,光線從正上方穿過蠟膜時在鏡面上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內反射。他透過那層反光看著蠟膜下方的字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銅鏡重新用絨布包好放回保險櫃內層,合上櫃門,撥亂密碼盤,站起來離開了地下室。

他回到紅木桌前坐下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蘇晚棠從隔壁送了一碗麵過來放在桌角,他吃了兩口,然後把筷子放下,把碗推到了一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巷子裡的晚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面上一張便籤紙吹得翻了個面。那張便籤紙的背面什麼都沒有寫,只是一片空白的、被風翻過來又翻回去的白。他看著那張紙在風裡翻了兩下,然後把窗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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