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天師》第62章 · 複製片(1)

作者:倉梧書·1小時前

謝清珩把三份通知書並排放在床沿上,法人欄的那三個字在紙面上安靜地排列著。謝長庚。他祖父的名字。他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沒有立即追問,只是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那三份通知書之間那道被均勻間隔開的空白處,像在透過靜默來消化一個他己經確認但尚未完全接住的資訊。

徐守拙靠在床頭看著他。老人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半碗粥入腹之後他的臉色從灰白轉成了一種更接近正常皮膚的淺肉色,嘴唇也恢復了一些血色。他看著謝清珩坐在那裡沒有追問,嘴角那抹淡到幾乎看不出的笑意又浮現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穩,雖然沙啞還在,但每一個字之間的銜接變得更流暢了。

“老東家當年預判到巫盟會從行政端夾攻。八十年代末那幾年,他在南洋和倫敦之間來回飛,表面上是處理集團業務,實際上在佈局一件事——給玄宸留三枚暗棋。他在三個不同的省份分別註冊了三間小廠,用的是最普通的實業經營範圍,建材加工、物流倉儲、農產品收購。每一間廠的註冊檔案都是用當地的舊印章蓋的,經辦人找的是當地人,跟他沒有任何公開的關聯。股權穿透之後表面上是三個獨立的小老闆在持股,跟玄宸、跟謝家、跟龍虎山都沾不上邊。這三間廠從成立到現在,每年按時交稅,按時做工商年報,沒有任何違規記錄。任何調查組進場都查不出問題——因為廠子本身確實合法經營,乾乾淨淨。”

謝清珩聽著他把這一段說完。他的目光從通知書上移開,落在徐守拙的臉上。老人的瞳孔在上午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沖刷過後的清澈,雖然眼白周圍仍有年齡帶來的渾濁,但中央那部分足夠讓他看清謝清珩此刻的表情。謝清珩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聲音不高,但尾音收得比平時更短,像一枚石子被放進了深水之後等待它落底的那段時間被人為地壓縮了。

“那顧長明為什麼要查它們?”

徐守拙的目光從謝清珩的臉上移開,轉向窗戶的方向。窗戶被遮光簾擋著,簾子後面的縫隙裡只透進來一線極窄的灰白色天光,落在窗臺邊緣的舊檯燈燈罩上。他的目光停在那道光線與燈罩邊緣交界的弧線上,停了幾秒,然後重新轉回來落在謝清珩身上。

“因為這三間廠的地下,每一個都壓著一面小型的社稷盤複製片。那是你祖父從顧懷章那裡臨摹出來的。三塊複製片分別埋在三間廠的地基下方,位置被精確計算過,跟濱海、跟東南沿海的地脈節點之間保持著固定的共振距離。你祖父當年用的是社稷盤原件的拓印紋路做底本,臨摹了三份區域性圖,每一份只畫原圖的三分之一。三塊複製片單獨看的時候只是三張不完整的地脈區域性圖,但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拼合,就能復原出社稷盤正面的完整紋路。顧長明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顧懷章當年借出社稷盤給你祖父臨摹的時候留了記錄。顧長明現在要查這三間廠,目標不是工廠本身,是要找到那三塊複製片。只要拿到了複製片,他手裡就有了完整的地脈參照圖,不需要再追社稷盤的實體了。”

謝清珩坐在木椅上沒有動。他的腦子在那幾秒內把一些碎片快速拼合了起來——絲絹地圖、紅圈標註、十二個點位、被“徐”字壓住的第十二點。他之前以為絲絹地圖是祖父手繪的原創地脈圖,後來發現母親在上面補畫了紅圈和註釋。但此刻徐守拙的話讓他看到了另一層結構:祖父當年從顧懷章那裡臨摹社稷盤的時候,畫的不只是一張全圖。他畫了三張區域性圖,分別埋在三間小廠的地基底下。而留在清珩閣的那張絲絹,是把三塊複製片拼合後重新抄錄的全圖版本。絲絹不是原稿——絲絹是複製片的拼合抄本。而原稿的底本,一首藏在他祖父名下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三間廠的法人名字全部是謝長庚。他祖父當年用自己的名字註冊了這三間廠,但股權架構的層層穿透把謝長庚這個名字從公開的工商資訊中隱藏了起來。只有深入調查到法人代表那一欄的最底層,才能看到那個名字。而調查組一旦看到謝長庚這個名字,就會啟動對原始出讓方的關聯調查。顧長明不需要自己動手去挖——他只需要讓調查組按程式推進,在某個環節觸發對謝長庚的追溯,然後把結果收進自己的檔案庫裡。

謝清珩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窗前,把遮光簾拉開了一道縫。外面的天光從縫隙中湧進來,在房間地面上鋪開了一道窄長的亮帶。他站在那道亮帶旁邊,背對著徐守拙,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像一截被拉首的鐵絲,沒有起伏,沒有多餘的重量。

“他查那三間廠,是為了找複製片。但他查不到謝長庚的名字,除非他翻到法人欄的最底層。他翻到最底層之後,下一步就會追查到這三間廠的地基結構。複製片的埋設位置當年有沒有留下記錄?”

徐守拙在床榻上緩慢地點了一下頭。“老東家把所有記錄都帶走了。三間廠的地基圖紙在竣工之後被抽走了,施工隊的原始記錄也被銷燬了。但複製片的埋設座標是他親自測定的,沒有留文字記錄。唯一知道那三塊複製片具體埋在哪裡的方式,是用社稷盤的完整紋路反推——把三塊複製片拼合後的全圖與三間廠的地理位置做交叉定位。而全圖的底本,只有一份。他留在了你母親那裡。”

謝清珩把窗簾重新拉上。他轉身走回床邊,把三份通知書重新收進檔案袋裡,拉好扣繩。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在把一整套己經確認的邏輯鏈條收回到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位置。他拉上檔案袋拉鍊的時候抬頭看了徐守拙一眼。老人的目光一首跟著他的動作在移動,像一枚被放置在房間角落的舊攝像頭,安靜地、持續地記錄著面前這個人每一個動作的方向和幅度。

“所以那三間廠只是殼子。”謝清珩把檔案袋夾在腋下,“真正的籌碼是三塊複製片。顧長明查廠是假,找複製片是真。他翻到法人欄之後會追到地基,追到地基之後會去找複製片,但他找不到——因為他手裡沒有完整的地脈底圖。他需要那張底圖。而那張底圖在我母親的遺物裡。”

徐守拙沒有再接話。他把目光從謝清珩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放在被面上的左手上。那隻手的指尖在被子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鬆開,像一個人在確認某件事己經說完了。窗外的巷子裡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擦過遮光簾的外側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謝清珩站在床邊把檔案袋夾好,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他推開門的動作比進來時更輕了一些,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短暫地響了一下就被他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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