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陳玄齋。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光。
謝雪塵在門外站定，深吸了口氣，抬手叩了兩下。
裡頭傳來謝漣城低沉的聲音：“進。”
他推門而入，反手將門合上，垂手立在案前，叫了聲“父親”，語氣恭恭敬敬，面上沉靜如水。
謝漣城手裡那本摺子翻到一半，抬眼看了謝雪塵一眼，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車退了。”謝雪塵先開口，聲音不卑不亢，“兒子另有想法，想請父親示下。”
謝漣城把摺子擱下，靠回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他兩眼，才道：“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
這混賬兒子一有什麼想法，儘想著坑爹了。他在官場混跡了這麼多年，深諳凡事吃虧只有退一步求近的道理，他倒好，今一早就把他專程請的馬車給退了。
他倒要看看，這臭小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倒要看看，現在他要怎樣同他解釋。
謝雪塵將從青硯那兒聽來的訊息揀要緊的說了。
他對謝漣城說：“兒子想著，書捐給國子監，不如首接走祭酒大人的路子。公對公，乾淨。至於官府那邊，父親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底下的事讓萬驥英自己忙。”
謝漣城聽後沉寂了一瞬，接著捏著太陽穴道：“你這主意，是替我想的？”
“是替謝府想的。”謝雪塵頷首，回答得滴水不漏。
謝漣城手指在扶手上扣動，足足扣了七八下。皺眉道，“你娘沒告訴你這次號召對你爹仕途的重要性嗎？你竟讓我以次充好，跳過篩查。萬一被上面查到，你爹我禮部尚書的位置肯定不保。”
謝漣城聲音壓得很低。說到“不保”兩個字時，尾音像被什麼東西咬斷了一截，短促而沉重。
隨著他這話落下去，案上的燭火抖動一瞬，火苗都往下縮了縮。
謝雪塵明白父親的顧慮，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父親，萬大人自己只捐二百來卷，這次監書的督察，一個齊敬舟，一個趙守正，都是萬大人底下的兩個門生，孫編修還和萬家有姻親關係。父親覺得，這層層疊疊的人，真是為了清點幾本書？”
謝漣城沒說話，但捏著太陽穴的手指停住了。
“萬驥英要的是書嗎？他要的是這場局。”謝雪塵向前半步，聲音放低了，繼續講明輕重緩急。
“書捐出去，經誰的手，入誰的冊，往後誰在國子監裡說話好使，這才是他要的東西。父親被點了名，不捐是抗旨，捐了是認栽。”
謝漣城眼皮抬了抬，目光沉沉地壓過來。
謝雪塵迎著那道目光，躲也沒躲：“倒不如與他周旋兩日，看他下一步棋落在哪兒。書照照捐，面子照給，只是換一條路子走。走國子監祭酒那條線，公對公地交割，讓國子監自己出人清點造冊。”
“萬驥英的手伸不進來，齊敬舟和趙守正那兩個督察便成了擺設。父親面上是積極響應朝廷號召，底下沒留任何把柄。等萬驥英發現書進了國子監的庫，經手的人一個都不是他的，那時候他再想回頭找補，己經晚了。”
謝漣城盯著兒子看了很久。
燭火在案上晃了晃，昏黃的燭光將謝雪塵的眼睛照得明暗交錯。
他眼底有一層東西在翻湧，少年世家公子的溫潤表象下，鋒芒隱隱畢露，平靜卻帶著執拗。
話說完，滿屋只剩下落燈花的噼啪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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