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新買的八仙桌擺在正中央，西條長凳整整齊齊地靠著桌沿。雖然屋裡還沒有什麼像樣的擺設，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陽光透過新糊的窗戶紙照進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江家大姑在長凳上坐下來，雙手撫摸著光滑的桌面，感慨道：“這桌子好，結實。”
“今天剛買的。”蘇禾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姑奶奶，家裡沒有茶葉，您將就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有熱水就行，大姑不講究這些。”江家大姑接過碗，捧在手心裡，她看著站在面前的江大柱和柳氏，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江硯和被蘇禾牽著的江玉芽。
“好，都好。”她喃喃地說，“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江大柱站在一旁，搓著手，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大姑，您……您怎麼跟她們一起來了？”
江家大姑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碗：“你娘昨天傍晚讓人捎話給我，說你大房蓋了新房子，日子過得紅火了，卻不認老宅的人了。她說讓我來主持公道，勸勸你們別忘本。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但又怕她真的鬧出什麼事來，就跟著來了。”
她看著江大柱，目光裡帶著心疼：“大柱，大姑知道你的難處。你娘那個人，大姑跟她做了幾十年的姑嫂，比誰都瞭解她。你甭管她說什麼，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江大柱的眼眶又紅了，用力點了點頭：“大姑，我聽您的。”
江家大姑又轉向蘇禾，拉過她的手，拍了拍：“禾丫頭，姑奶奶今天第一次見你，但姑奶奶早就聽說過你。你婆婆託人捎過話，說你是個能幹的，把大房撐起來了。姑奶奶當時還不信，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你婆婆說的都是真的。”
她忽然壓低了些聲音：“姑奶奶今天得罪了你奶奶，以後怕是不能再常來了。但你記住，但凡有什麼事需要大姑幫忙的，你讓大柱捎個話，姑奶奶能幫的一定幫。”
蘇禾心裡一熱，用力握了握江家大姑的手：“姑奶奶，您放心，我們會把日子過好的。”
江家大姑要走的時候，蘇禾送她到村口。
夕陽己經沉到了西山背後，天邊只剩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涼颼颼地往人脖子裡鑽。
江家大姑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她佝僂著背，一隻手扶著腰，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蘇禾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姑奶奶今天替他們大房擋了一場大禍。她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江老太懟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帶著人撤了。可她自己呢？她回到那個李家，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蘇禾加快腳步，趕上江家大姑，攙住她的胳膊：“姑奶奶，我送您到村口。”
“天快黑了，你一個婦道人家走夜路不安全。”江家大姑擺了擺手，但並沒有甩開蘇禾的手。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蘇禾側過頭，藉著天光仔細觀察江家大姑的面容——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向下耷拉著，即便在笑的時候，眉心那道豎紋也沒有舒展過。
“姑奶奶，”蘇禾斟酌著開口，“您今天幫了我們大房這麼大的忙，侄孫媳婦心裡感激不盡。只是……您回去之後，家裡那邊會不會有什麼說法？”
江家大姑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笑了笑說：“能有什麼說法？姑奶奶都這把年紀了，誰還能把我怎麼著？”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蘇禾注意到，她握著柺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姑奶奶，您跟我說實話。”蘇禾停下腳步，首視江家大姑的眼睛，“您在李家，到底過得怎麼樣？”
江家大姑被她突如其來的認真問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別過頭去，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也沒什麼不好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聽了去，“你姑爺爺那個人，老實巴交的，一輩子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比起村裡那些動不動就打老婆的男人，己經算好的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就是……兩個兒子成了家之後，就跟不是我生的一樣了。大兒子分了家出去單過，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回來了也是吃了飯就走，小兒子倒是在跟前，但小兒媳那個人……唉，不提也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