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神醫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晨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油燈的火苗東倒西歪，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邁步跨進門檻，油燈往上一提，照見榻上昏迷不醒的縣太爺，也照見了坐在榻邊的蘇禾。
“喲，蘇娘子起得真早。”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陰陽怪氣，“怎麼，一夜沒睡？也是，攤上這麼大的事，換誰也睡不著。”
蘇禾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孫神醫把油燈放在桌上，踱步走到榻前，探了探縣太爺的脈搏。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脈象倒是比昨晚穩了一些，”他說，“不過也就是迴光返照罷了。蘇娘子，你年紀輕輕，能有這份膽量，老夫確實佩服。只可惜，光有膽量沒有真本事，到頭來不過是害人害己。”
蘇禾還是沒有說話。
孫神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就不想問問我，縣太爺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蘇禾聲音平靜，“我知道他是什麼情況。”
“哦？”孫神醫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說說看。”
“淤血己經排盡，病灶己除。他現在只是身體虛弱，需要時間恢復。今日午時之前，他必定會醒。”
孫神醫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刺耳。
“醒？你還在做夢呢？”他收住笑，臉色沉了下來，“蘇娘子，我實話告訴你吧——昨夜縣太爺吐了三回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黑更稠。你以為那是排淤？那是五臟六腑都在出血！人己經到了這個地步，別說午時，能不能撐到天亮都不一定！”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禾的臉。
蘇禾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她平靜地看著孫神醫，像是在看一個在臺上賣力表演的戲子。
“孫大夫，”她說，“你說完了嗎？”
孫神醫的臉色僵了一下。
“說完了就請回吧。”蘇禾重新把目光投向榻上的縣太爺，“天還沒亮，您年紀大了，該多休息。”
孫神醫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還從來沒有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媳婦這樣懟過。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我倒要看看，到了午時，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嘴硬！”
他一甩袖子，拎起油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門被他重重地帶上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孫神醫走後沒多久，天亮了。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驅散了屋角的黑暗。院子裡傳來丫鬟打掃落葉的沙沙聲，還有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蘇禾站起身，推開了窗戶。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混沌了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轉身回到榻邊，重新坐下，手搭住縣太爺的手腕上。
脈搏還是那樣，沉穩有力。
她目光落在縣太爺緊閉的雙眼上，低聲說了一句：“縣太爺，你聽見了嗎？外面那些人，都在等著看我笑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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