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面前的大兒子，看著他粗糙的手掌，看著他鬢角早生的白髮，喉頭一梗，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熱水漫過那雙蒼老皸裂的腳，李大牛低著頭，輕輕地揉搓著父親粗糙的腳底。
“爹，疼不疼？”他啞著嗓子問。
李老實搖了搖頭，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開口：“大牛，你別怪你弟弟……他也是沒辦法。”
李大牛沒有說話，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你弟媳婦那個人，你也知道，厲害得很。”李老實的聲音很輕，“二牛在家裡做不了主，天天被她罵得抬不起頭來。孩子們餓得嗷嗷叫，他心裡也苦……”
“所以他就把你送出來了？”李大牛的聲音悶悶的。
李老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這個當爹的，沒能耐，幫不了他們，總不能還拖累他們……”
“你不是拖累。”李大牛看著父親蒼老的臉，“你是我爹，永遠都不是拖累。”
李老實嘴唇哆嗦了一下，別過頭去，不讓兒子看見自己眼裡的淚光。
油燈噼啪爆出一朵燈花，光影在牆上晃動。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熱水輕輕晃動的聲音。
“爺爺！”
門口傳來一聲稚嫩的呼喚。兩個小傢伙披著棉襖，擠在門框邊，探著腦袋往裡看。
“爺爺，你冷不冷？我給你捂腳！”二寶蹬蹬蹬爬上床，把小腳丫伸進被窩，一本正經地說。
大寶也跟著爬上床，挨著爺爺坐下，把小腦袋靠在爺爺肩膀上。
李老實看著兩個孫兒，忍了一晚上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摟住兩個孩子，聲音哽咽：“好……好孩子……”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屋子裡卻暖融融的，油燈的光映在祖孫三代人的臉上。
李二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李大牛家的。
腳踩在凍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大哥家的院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那聲響到現在還在耳朵裡嗡嗡作響，像一塊石頭砸進井裡，餘音一圈一圈盪開，怎麼也散不掉。
冷風從領口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
天己經黑透了。頭頂一彎冷月，照亮田埂上的枯草，李二牛低著頭往前走，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好幾次差點崴了腳。
兜裡有什麼東西硌著大腿，硬邦邦的。
他伸手摸了摸，是那顆彩色石子。
大寶手裡攥著那把石子，興沖沖地跑過來，看見他蹲在門口，石子就掉了。咕嚕嚕滾到他腳邊，後來大哥關了門，他低頭就看見了。
鬼使神差地，他彎腰撿了起來。
這顆石子就躺在他衣兜裡，隔著粗布褲子硌著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李二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大牛家己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山坳裡的村莊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快要熄滅的星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那麼站著，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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