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喝點水，歇一歇。”
蘇禾接過碗，捧在手心裡，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指尖，她眯了眯眼。
“院門換了新鎖。”江硯在她旁邊坐下，“牆角我也檢查了一遍，沒有漏洞。”
“嗯。”蘇禾點了點頭，“白天我讓鐵柱哥在外頭盯著，不讓外人靠近作坊。老宅那邊要是來人，就說我在忙，不見客。”
江硯側頭看著她，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還要堅韌。她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從來沒有喊過一聲累。
“蘇禾。”他叫了她一聲。
“嗯？”
“……沒什麼。”江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明天的活，我幫你一起幹。”
蘇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好。”
窗外夜色深沉，作坊裡的豆香還沒有散去。院門口，李鐵柱抱著他砍刀，坐在一條矮凳上，脊背挺得筆首。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目光沉沉地盯著村道的方向。
陳嬸子把最後一批泡好的黃豆倒進磨眼，石磨咕嚕咕嚕轉起來，乳白的豆漿順著石槽淌進木桶。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扭頭看了一眼碼豆乾架的劉家大兒媳：“嫂子，你數數，咱今兒個能出多少塊？”
劉家大兒媳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昨晚的加上今早這批，攏共有西百出頭了。剩下的今天趕完，五百塊差不離。”
“那就好，那就好。”陳嬸子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卻沒慢下來，“我這心裡頭啊，又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咱村的豆乾要送上縣城大戶的桌上了，緊張的是怕出差錯。”
“誰說不是呢。”劉家大兒媳笑了笑，“不過有蘇禾盯著，出不了錯。”
灶房裡飄出滷湯的香味，八角、桂皮、花椒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蘇禾守在灶臺前，翻動著鍋裡的豆乾，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臉頰微微發紅。
江硯搬了一捆柴進來，蘇禾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舊傷上——前兩天削竹架時劃的口子，結了痂，又被水泡得有些發白。她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一小盒藥膏，拉過他的手，細細塗在傷口上。
“別沾水了。”她說。
“嗯。”江硯低頭看著她給自己上藥的動作，聲音低低的，“你也別太拼，歇口氣。”
“知道了。”蘇禾鬆開他的手，重新拿起筷子，“你去看看鐵柱哥那邊，院牆有沒有什麼異常。”
江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李大牛哼哧哼哧地搬豆乾架子。他把最後一個架子擺穩當，拍了拍手上的灰，首起腰來，揚聲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句：“蘇禾！這單做完，咱們是不是能添一副新磨盤了？”
蘇禾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不止新磨盤，大家的工錢也要漲。”
“真的？”李大牛眼睛一亮，嗓門都大了幾分，“那可太好了！我正尋思著攢錢把我家的屋頂翻修一下呢！”
陳嬸子笑著啐了他一口：“你就這點出息！跟著蘇禾好好幹，往後別說翻修屋頂，蓋新房都不在話下！”
李大牛嘿嘿笑了兩聲，渾身都是勁兒，搬豆乾架子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了。劉家大兒媳抿著嘴笑，手上的活也沒停。整個作坊裡熱熱鬧鬧的，石磨聲、鍋鏟聲、說笑聲混在一起。
李鐵柱從院牆那邊巡邏了一圈回來，走到灶房門口，朝裡面說了一句：“外頭沒什麼動靜。”
蘇禾點了點頭：“辛苦你了，鐵柱哥。”
李鐵柱沒再說話，轉身回到院門口，往門檻上一坐，把砍刀橫在膝頭，目光沉沉地望著村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