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搖了搖頭,接過陳嬸子遞過來的一碗水,仰頭灌了幾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夠用嗎?”
“夠。”蘇禾說,“天黑之前能趕出來。”
沒有人多說什麼,所有人又重新忙碌起來。泡豆、磨漿、壓豆乾、下鍋滷製,一道道工序在作坊裡重新流轉起來。李鐵柱守在院門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手裡的砍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柳氏急匆匆地從院外走了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她走到蘇禾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禾,老太太來了,在院門口站著呢。”
作坊裡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向蘇禾。
蘇禾放下手裡的木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了灶房。
院門外,江老太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雙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掛著一副關切的表情。王氏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沒納完的鞋底。
“蘇禾啊。”江老太一看見蘇禾出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我聽說你們作坊出了點事,特地過來看看。怎麼樣了?損失大不大?”
蘇禾站在院門口,“奶費心了,沒什麼大事。”
“哎喲,你這孩子,跟奶還見外。”江老太往前湊了一步,目光越過蘇禾的肩膀,往院子裡瞟了一眼,“我聽說你們接了大訂單,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要是出了岔子,那可怎麼得了?要不要奶幫你想想辦法?”
蘇禾看著她,忽然笑了:“奶,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有件事,我想請教您一下。”
江老太的笑容微微一滯:“什麼事?”
蘇禾側過身,指了指院牆根處幾個模糊的腳印:“昨晚有人翻牆進了我院子,往豆乾上撒了鹽和泥沙。奶在村裡住了這麼多年,見多識廣,您說,這種人該怎麼處置?”
江老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順著蘇禾的手指看了一眼牆根的腳印,很快收回了目光,乾笑了兩聲:“這……這我哪知道。村裡有些人手腳不乾淨,你自己多留個心眼就是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蘇禾點了點頭,語氣不鹹不淡,“不過我己經託人去縣衙遞了話,請縣令大人派個經驗豐富的捕快來村裡查驗腳印。聽說縣衙的捕快有法子根據腳印深淺、步幅大小,推斷出翻牆之人的身高體重,甚至走路姿勢。到時候,是誰幹的,一查便知。”
江老太的臉色變了一變,“報官?這點小事報什麼官?鄰里鄰居的,傳出去不好聽。”
“奶說的是。”蘇禾笑了笑,“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誰對我好,我記一輩子;誰在背後捅刀子,我也記一輩子。這一次,我不追究。但如果再有下一次,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王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上蘇禾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
“行了,奶,您也看到了,作坊裡忙著呢,我就不留您了。”蘇禾轉身走進了院子,順手把院門關上了。
門閂落下,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江老太站在門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攥著袖口的手指捏得發白。王氏低聲叫了一聲“娘”,她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所有人都看著蘇禾。
蘇禾重新拿起木勺,攪了攪鍋裡的滷湯,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愣著幹什麼?接著幹。”
眾人回過神來,各自埋頭繼續手上的活計。灶房裡重新響起鍋鏟碰撞的叮噹聲和滷湯翻滾的咕嘟聲,一切如常,每個人手上的動作都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暮色西合的時候,最後一批豆乾出鍋了。蘇禾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吹,咬了一口,細細嚼了嚼。滷香濃郁,鹹淡適中,口感筋道。
“成了。”她說。
作坊裡響起一陣歡呼聲。李大牛高興得一拍大腿,差點把旁邊的木桶震翻。陳嬸子摘下圍裙擦了擦眼角,劉家大兒媳靠著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