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到地面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她是從地下通道爬上來的，出口在大廳角落的石板下面，掀開石板的時候灰塵簌簌落了她一肩膀。她拍了拍，灰在月光裡散開，沒有完全落定。
小骨從她腿邊鑽出來，蹲在臺階邊緣，兩隻骨手搭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後收回視線，面朝大廳門口的方向，像在確認門口的動靜。
大廳裡很安靜，外面的風從破損的視窗灌進來，卷著乾草屑和塵土的氣味，在她腳邊打了個旋又散開了。
她站在大廳中央，低頭看自己從地下帶上來的那盞燈。暗影在通道口處把它遞給她，說了一句“地面比地下更需要光”，他沒有跟上來——他停在通道拐彎處的陰影裡說需要確認兵營的穩定性，聲音在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兩次才消失。
林薇把那盞燈放在大廳的桌面上。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區域，邊緣是模糊的暗影，像被削薄了一層。
她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片光區的邊緣，然後轉身走出大廳，穿過院子，走到城堡東側的城牆下面。
她在城牆根站定，抬手按了一下石牆表面的紋路。粗糙，乾燥，表面有一層被風磨掉的細砂，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石質的邊緣正在鬆散。牆體的厚度在手指按壓後傳來了較為穩固的回饋，從外側到內側之間的結構似乎還保持著基本的連線。
她沿著城牆走了半圈，發現了一處大缺口，大約兩個人並排的寬度，碎磚散落在缺口兩側，邊緣的斷口不算太舊，像是最近幾個月才被撞開的。她把這個位置記在腦子裡，然後走回院子中央。
院子的地面被踩實了，枯草斷莖嵌在土縫裡。她踢了踢腳邊的碎瓦片，聲音清脆，在夜色中滾了幾圈才停住。
她站在院子裡，目光從城牆東側的缺口移到院內那口井的輪廓上——井沿只剩半截，缺口邊緣被磨圓了，乾枯的苔蘚覆蓋在磚面上，在月光下呈灰白色，像被風乾後留在原地的遺物。她沒有走過去細看，抬腳跨過門檻，回到了大廳裡。
她在大廳的桌邊坐了下來。燈裡的暗紅色光在桌面上投下穩定的光斑，邊緣沒有晃動。她把右手攤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指節併攏，皮膚表面在暗紅色的光照下顯出淺淡的紋理。第二根指節上有一道隱約的淺痕，是今天白天攥拳時留下的，痕跡很淺，己經看不出來了。
她把手指收攏，重新張開，確認了每一根手指的獨立活動範圍，然後放下，垂在腿側。
小骨從門口走了進來。它的腳步聲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和自己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它停在了門檻內側的陰影裡。它沒有走到桌邊，只是蹲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林薇聽到了第三組腳步，從大廳側面的方向靠近，在到達大廳入口處與之前不同的位置時停住了，在明暗交界處開始辨別從通道深處擴散出的氣味和聲音，沒有再往前走。
林薇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站了一會兒，看著地面上的光從暗紅色的燈源向外擴散，邊緣和陰影之間的過渡正在緩慢地模糊融合。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那層灰白色的光線中逐漸穩定下來，邊緣不再跳躍。
第二天早上，兵營產出了第一批骷髏兵。五隻。
它們從地下通道依次爬上來的時候動作相似，身高均勻，比小骨稍矮一些，走在日光下時骨面上殘留的礦灰被照成細碎的暗點，沿著肋骨的走向排列。最前面的那隻在邁出最後一級臺階時停了一下，像在適應光照的方向和亮度變化。後面的西只也跟著停了，形成了一道散亂的橫列。
小骨從大廳門口走過去，在它們面前停下，偏了一下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骨響。那五隻骷髏兵一起轉動頭骨面朝它的方向，藍火在同一頻率上跳了一下，然後各自轉開了。
林薇把三隻骷髏兵分派出去清點城堡物資。她給它們下達的指令很簡單：沿著城牆內側走一圈，確認每一處缺口的位置和大小；到院子中央的井邊停一下，低頭朝井內確認；進入大廳後方的儲糧室，確認糧食的存在與否和數量級。
它們執行得很好。第一隻沿著城牆內側走了完整的一圈，在缺口處停住，面朝缺口方向站定，像在用目光測量高度和寬度。第二隻走到井邊，在井沿前方停下，它的頭骨低垂下去，停住，然後抬起，轉向林薇的方向，下頜骨合攏了一次。第三隻從大廳後方的通道返回，骨手掌心朝上，關節彎曲的弧度能托住一些東西——它捧著一把乾癟的麥粒。麥粒邊緣有蟲蛀的細孔，表面覆了一層薄灰。
林薇伸手接過麥粒，捻了一粒在指腹間。外殼己經脆了，但核心還有點硬度。她放下那把麥粒，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把三隻骷髏兵收攏回來的資訊在腦子裡排列了一遍，形成了三個獨立的清單，按重要性從高到低排序。
她開口問暗影的視角：“精神連結，怎麼建立？”
暗影站在大廳的陰影裡，他抬起右手，指尖朝上，在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停住了。“閉上眼，想象自己有一根線，從你的指尖伸出去。”他的聲音在從陰影過渡到光線的過程中依然保持了穩定的音量，沒有增大或降低。“線的一端是你的意識，另一端是它們的核心——魂火。不要用力，不要推，只是讓線自然延伸出去。等它自己碰到。”
林薇閉上眼。她先感覺到手指的溫度——日光曬過之後殘留的暖意從指腹傳上來。然後她試著推了一下，沒有東西出去。她沒有推，只是停在那裡，想象有一根線從她的指尖伸向外界。
她感覺到手指外側的空氣有一種輕微的擾動，像有人在她指節上方吹了一口氣，又像水面被劃開後正在緩慢地閉合。然後她感覺到了。三團微弱的光，分佈在不同方向，分別對應著城牆東側缺口、院子中央的井口、大廳後方的儲糧室通道口。
它們的邊緣是模糊的，每個光團都在持續地向周圍散發細微的波動，像被風吹過的燭火邊緣，形態不夠穩定，但確實存在。它們的亮度比小骨的低很多，像隔著一層薄霧看到的光點，透過那層介質傳過來的資訊是模糊的，她只能感覺到“位置”和“移動狀態”，無法分辨形態和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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