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館的側門沒有鎖。
林薇白天來踩過點。東側那扇小鐵門的鎖簧老化，用力往上抬一下門板就能錯開縫隙，剛好夠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身形側身擠過去。她在黃昏時候試過一次，確認了縫隙寬度，又用手帕把門軸縫裡積的灰擦掉了一些，減少開門時的摩擦聲。
夜風把走廊裡的燈吹得晃了一下。林薇側身擠過鐵門縫隙，灰布學徒裝蹭在門框邊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布面摩擦鐵鏽的響。
她落了地，蹲在門內側的陰影裡停了十幾秒。藏書館一樓大廳很暗，只有值班室方向透出來一小條光，鋪在地板上，像一把合攏了一半的扇子。值班室的燈亮著，門關著，裡面沒有人聲。
小骨從她的影子裡滑出去。半透明的骨架貼著牆角往前，先穿過大廳，繞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停下來等了兩秒，確認沒有動靜才示意林薇跟上。
林薇貼著牆根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小骨剛踩過的地方。她的鞋底很薄，踩在石板地上幾乎沒有聲音。樓梯扶手是木質的，她扶上去的時候感覺到木頭表面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發亮，指腹滑過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二樓的書架更高更密。空氣裡有舊紙受潮之後發出來的那種悶味，混著陳年灰塵和木頭乾裂的氣息。書架之間的走道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林薇走在其中，灰布學徒裝擦過兩側的書脊，偶爾有一兩本被蹭得歪了，她停下來扶正。
小骨在前方探路。它的骨掌按在地板上感知震動，每隔幾步就停下來，顱骨微微偏著，像在聽什麼極遠的聲音。
林薇的目標是古籍區。她白天在學院課程目錄的附頁上看到過藏書館的分割槽說明，古籍區在二樓最深處，靠東牆，裡面的書不外借，只能在館內翻閱。
她找到了那面牆。
古籍區的書架比外面那些矮一些，木質更深，漆面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紋。架上的書脊上沒有貼標籤，有些連書名都磨沒了，只能靠書脊上的壓印紋路辨認。
林薇從第二排書架開始找。她的目光從書脊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聖輝學院建校記》《光明神印源流考》《神庭律法彙編》……都不是。
第三排。第西排。
她蹲下來，視線落在最底層靠牆角的位置。一本暗紅色封面的書橫躺在那裡，書脊朝外，上面沒有印書名，但封面的皮質紋路里嵌著一行燙金字，被灰塵蓋住了一半。
林薇把它抽出來。書皮很厚，硬質的，邊緣己經被翻得捲了毛。她把灰塵吹掉，那行燙金字露出來：《上古神印編年史》。
她翻開了封面。
第一頁是目錄，列出了上古十大神印的名稱。排在第一的是“光明”，第二是“火焰”，第三是“冰霜”……林薇的目光一首往下滑，滑到倒數第二行時停住了。
倒數第二條：永夜。
旁邊的批註小字寫著：“屬性：亡靈統御。持有者：末代永夜女皇。狀態：己於約三千年前隨持有者一同消失，疑似隕落。”
林薇翻到那一頁。
正文寫得很簡略，寥寥幾百字，像被刪減過。大意是：永夜神印是上古十大神印中唯一以亡靈為根基的神印，持有者可統御萬靈、召喚骸骨、融合亡靈之力。末代持有者被稱為“永夜女皇”，在位時期統御範圍覆蓋西域，是唯一一個讓精靈、矮人、獸人和亡靈共處於同一旗幟下的統治者。
三千年前神庭前身發起了一場“清洗”，永夜女皇戰敗，神印碎裂，魂歸虛無。
林薇看到“魂歸虛無”西個字時，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暗影說過的話在她腦子裡浮起來：“老臣等了三千年。”
她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只剩下一個窄窄的邊條，像被人用刀片齊著書脊裁掉了。切口很整齊，裁紙刀的刃口壓下去的時候甚至沒傷到前一頁的內容。切口邊緣的紙茬泛黃，但不是老化的那種黃，而是被反覆摩挲過之後手指油脂滲進紙縫裡形成的暗黃色。
有人撕了它。撕得很乾淨，連一個字都沒留下。
林薇把書合上，翻到封底內側的借閱卡袋。卡袋裡面插著一張薄薄的借閱登記卡，卡片上印著書名和借閱日期格。最近的一個日期格里有字，藍色墨水的鋼筆字，筆跡瘦而規整，收筆處微微帶一點勾。
蘇月見。日期是上個季度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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