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輔修教室在教學樓最西邊的角上。門框比走廊矮了半頭,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灰的木板。窗戶朝北,光從外面灌進來的時候己經被隔壁樓的牆切掉了一半,剩下的鋪在桌面上,薄薄一層,像沒燒透的炭灰。
林薇到得早。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教室裡只有兩三個人——巴倫坐在最後一排,鐵錘放在腳邊,手撐著下巴發呆;米婭坐在靠窗的位置,書翻開了但沒有在看她面前那頁;另外兩個她不熟,一個趴在桌上,一個靠著牆閉著眼。
她坐到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這個位置能看到講臺,也能看到門口。
上課鈴響的時候,十二個人到齊了。
蘇月見從走廊那頭走進來,銀白色長髮在肩頭微微晃動,灰色長袍的下襬掃過門檻。她手裡沒有教案——掌心空著,指間夾著一支筆,筆帽沒扣,她進門時順手把筆擱在講臺邊沿。
她沒有點名,也沒有自我介紹,開口第一句就是:“亡靈召喚的底層原理,你們從課本上能學到什麼程度?能召出一隻完整的骷髏兵,還是隻能召出一截指骨?”
教室裡沒人回答。有人低頭看桌面,有人轉了一下筆。
蘇月見沒有等答案。她轉過身,用那支筆在黑板上面畫了一個圈,圈的中心點了一個點,然後從那個點向外延伸出三條線。
“亡靈召喚的本質不是‘製造’,是‘借’。你從哪個層面借,決定了你能借到什麼程度。”她的筆尖在那三條線上分別點了三下,“表層借力——召出來的東西有形狀沒意識,動起來像牽線木偶。中層借印——召出來的東西能執行指令,但不會獨立思考。底層借魂——”
她停了一下,筆尖落在那個點的正上方。“借魂,召出來的是‘活著’的東西。它有感知,有記憶,有它自己的過去。”
林薇的背從椅背上微微首起來了。表層、中層、底層這個分法,她在《亡靈基礎通識》那本書裡沒見過——那本書講的是亡靈的分類、特徵和禁忌,講的都是“什麼”,沒講過“怎麼”。底層借魂這個說法她只聽暗影提過一次,暗影的原話是:“真正的亡靈召喚是借,不是造。你從亡魂的源流裡借他們回來,借完了還要還回去。”
蘇月見的講法和暗影幾乎一致。但她比暗影多了一層。
“底層的‘借’分兩種。”蘇月見繼續說,筆在黑板邊緣的空白處畫了第二個圓,“一種是借普通的亡魂碎片——它們散落在地脈裡,沒有自我意識,你可以把它們拼成骨架、拼成軀殼。另一種——”
她停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在筆尖聚成一小滴。
“另一種是借完整的靈魂。這種借法,需要你的神印本身和被借者有共鳴。共鳴越深,借回來的東西越完整。如果共鳴深到一定程度……”她把筆放下了,“它甚至能保留生前的記憶。”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縫漏風的聲音。
米婭翻到一半的書停在那一頁,沒有翻下一頁。巴倫的下巴從手掌上抬起來了,他盯著黑板,嘴微微張著。索菲亞坐在林薇右前方,手背上的灰絨豎起來了,她自己沒注意到。
林薇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搭著桌沿。暗影提過底層借魂,但他沒分過“亡魂碎片”和“完整靈魂”這兩個層級。蘇月見的講法比暗影更細,細到像是在講她自己親眼見過的東西。
蘇月見把筆從桌上拿起來,敲了一下黑板邊緣。“所以,你們明天再翻開那本書看到‘亡靈召喚是禁忌之術’這句話的時候,想一想——神庭為什麼要把它列為禁忌。”
她沒有展開講“為什麼”,而是轉到了亡靈召喚的實操層面。講氣息引導、講神印共鳴的基礎頻率、講召喚之後如何維持連線。後面這部分比前面平實很多,節奏也放慢了,像在給剛才那番話留出消化空間。
林薇聽著,手從桌沿收回來放回膝上。她把蘇月見講的那些內容和暗影平時點撥她的碎片串在一起,發現蘇月見講的“底層借魂”和暗影講的“魂力迴流”中間有一塊重合的地方,但蘇月見對它做了更細的切割——她像一個人摸著同一堵牆,把暗影只摸到輪廓的那一側,用手掌一寸一寸地壓過了磚縫。
下課鈴響的時候,十二個人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站起來。有人坐著發了一會兒呆才起身,有人合書的時候把書頁折了角。索菲亞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林薇一眼,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教室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出去。巴倫拎著鐵錘走在最後,經過講臺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蘇月見正低頭用筆在黑板邊緣寫什麼東西,他沒開口,走了。
林薇沒有走。她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等最後一個人出去之後才站起來。
蘇月見還在講臺那邊,背對著她,用筆在黑板側面那行剛才沒講完的內容旁邊補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沒寫出來的詞。林薇沒看清那個詞是什麼——蘇月見的肩膀擋了一下,筆尖收回去的時候她側過身,把那個箭頭圈了一下。
“還有問題?”蘇月見轉過來看著林薇。
“有。”林薇往前走了一步,“您剛才說底層借魂分兩種——借亡魂碎片和借完整靈魂。完整靈魂的借法,需要神印本身和被借者有共鳴。那如果一個人沒有完整的神印,只有碎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