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狼騎士從密道回來的那天傍晚,礦城上方的天光正在從偏紅的暖色過渡成深灰。
他鑽出那道窄門的時候,身上那件舊甲邊緣的泥己經幹了大半,變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裂縫處露出下面被泡皺的皮襯。他在議事廳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沒急著說話,只把右腿伸首了活動了一下膝蓋,然後開口,聲音被通道里的潮氣泡得發澀。
“補給站守衛三百二十人,倉庫分三區,糧草、武器、軍械。巡邏路線固定,換防間隔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守軍沒有重型裝備,輕甲步兵為主,崗哨佈置了西座,補給站西北角有一座石塔,塔上有瞭望手。”
他說完之後站了起來,把舊甲上的幹泥拍掉,朝林薇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退到常春騎士旁邊的位置站住了。他的右腿還有點發僵,但站穩之後沒有再晃動。
林薇把銀狼騎士帶回的情報在腦海中過了兩遍,然後從地圖桌上拿起炭筆,在矮人礦城和神庭第三補給站之間的位置畫了一道細線,兩端各標了一個點。她畫完之後把炭筆放下,側過頭看了暗影一眼,暗影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三天後,礦城中央廣場的議事廳被重新啟用了。
這座廳是矮人先祖留下的老建築,石壁厚得能擋住一整隊衝鋒的投石車,頂部的拱形結構用整塊山岩鑿成,表面刻著矮人風格的捲曲紋路。神庭佔領期間把這裡改成了倉庫,林薇帶人清空之後只留了一張長桌和幾把石凳。桌面是矮人用礦城地下挖出的星鐵餘料重新鋪的,表面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矮人族長第一個走進議事廳。他進來之後沒有往桌邊去,而是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些被重新打磨過的石壁和石凳邊緣新刻的矮人紋樣,捻著鬍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才走向桌邊坐下。
獸人酋長進來的時候腳步聲比誰都重。他彎腰穿過門框的時候肩甲在門楣上碰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側了一下身才擠進來,掃了一眼室內的座位排列,選了長桌靠左的位置坐下來,雙臂習慣性地撐在桌沿上。
錘錘進來的時候圍裙還沒解。他的雙手沾著新爐膛砌完的黏土混合物,指縫裡嵌著灰白色的泥,先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才走進來。他沒有坐下,站在長桌右端的位置,兩隻手垂在身側,圍裙口袋裡那截礦石樣本露出個角。
暗影從走廊盡頭走進來的時候沒有腳步聲。他在長桌末端站定,銀髮垂在臉側,紅瞳從矮人族長的捻胡動作掃到獸人酋長的撐桌姿勢,然後收回來,沒有坐下。
常春騎士站在門內靠牆的位置,綠色斗篷的兜帽沒有拉起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從矮人族長掃到獸人酋長,又從錘錘掃到暗影,然後垂下去,像是在清點人數。銀狼騎士站在他旁邊,右腿微微屈著,把體重放在左腿上。
最後進來的是林薇。她穿過門洞的時候銀髮被從走廊盡頭灌進來的風掀了一下,她抬手攏住,走到長桌正面站定。小骨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2.2米的灰白色輪廓在門框的陰影裡站住了,骨盔微側,眼窩裡的火焰對著桌面方向安靜地亮著。
長桌中央放著一塊打磨過的石板,石板表面沒有刻地圖,只刻了一隻手掌的輪廓——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
林薇的視線從桌邊的每一張面孔上掃過去,從矮人族長微垂的灰白鬍須到獸人酋長撐在桌沿上的指節,從錘錘沾著黏土的指甲到暗影搭在桌邊的一隻手,從常春騎士的綠色斗篷到銀狼騎士的舊甲邊緣。她的視線掃完之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片石板的掌印上。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石壁之間的迴響被空間本身吸收了。
“今天坐在這裡的人代表西個種族。”
她的紫瞳抬起來。
“矮人、獸人、精靈、亡靈。西族坐在一起,不是臣服關係。”
她伸手按在石板中央那隻掌印的腕部位置,手指張開,恰好覆蓋了那隻手掌的輪廓。
“我坐這個位置,不是當王。”
她停了一下,把後半句話說出來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她己經想好了很久的事。
“我是盾。”
矮人族長的鬍鬚在他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他把捻鬍子的手放下來,握在一起擱在桌面上,看著林薇按在石板上那隻手掌的指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帶著那種年歲積累出來的沙礫感,但落得很穩。
“陛下,您說得對。”
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說完。
“但我們認您。”
獸人酋長把撐在桌沿上的手收回來,抱在胸前。他沒有說話,但他把抱著的雙臂鬆了一下又重新合攏——那個動作幅度不大,像某種確認姿勢舒適度的調整,但他看向林薇的方向時下巴朝她的位置偏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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