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谷的入口比林薇預想的更窄。
兩側的巖壁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過，斷面參差不齊，邊緣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苔蘚。谷口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再往前就是那層灰霧了——灰白色的，不濃不淡，像一層被拉薄了的舊棉絮掛在巖壁之間。那層霧不動，沒有風的痕跡，也沒有任何流動的跡象，就那麼靜默地填滿了谷口的每一寸空間。
獸人酋長在碎石坡邊緣停住了。
他站在那層灰霧前方大約十步的位置，握著戰斧的手指關節泛白。他身後五名獸人戰士也在同樣的位置停住了，沒有人再往前邁一步，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線橫在他們腳前。
林薇從他身側往前走了一步。
她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靴尖踩進了碎石坡和霧區之間的交界地帶，那層灰霧在她腳尖前方大約一掌的位置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更像是什麼東西感受到了靠近的氣息，朝兩側讓了半寸。
她邁出了第二步。
灰霧在她面前讓開了一條路。那層霧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中間劃開了，兩邊的霧壁朝後退去，露出一條寬度大約能容兩人並行的通道。通道兩側的霧還在緩慢流動，但沒有朝她合攏的跡象，只是停留在那個被劃開的邊界線上，像兩堵豎起來的灰白色牆壁。
她走進去的時候，紫瞳裡的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那層光芒不是燭火或者日光那種暖色，更像是某種從內部泛上來的冷光，在她瞳孔邊緣鍍了一層極淡的紫金色的邊。
暗影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他踏入霧區的時候動作沒有任何猶豫，黑色禮服的衣襬掃過通道兩側霧壁的邊緣，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在觸碰到他衣襬的瞬間微微卷曲了一下又恢復原狀。他在通道里走了大約五步之後停了一下，紅瞳掃過兩側的霧壁，然後側過頭看了林薇的背影一眼，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在這條被灰霧夾住的通道里傳得很清楚。
“這裡果然是陛下的領域。”
林薇沒有回頭。她的腳步沒有放慢，沿著那條灰霧讓出來的通道繼續往前走。通道兩側的霧壁隨著她前進的方向持續朝兩側退讓，像是有人在前面不斷為她清掃路面，把那些己經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霧一層一層地撥開。
通道盡頭是一片開闊地。
灰霧在他們走出通道的最後一步時徹底散開了，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然後退回到了它們本來的位置。林薇站在那片開闊地的邊緣，紫瞳從近處掃向遠處——她的視線所及之處，地面被碎骨和金屬殘片覆蓋著。
不是那種堆積成山的密度，而是像被什麼人均勻地撒了一層。每一塊碎片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像是它們原本屬於某種被整齊排列過的東西，後來被時間磨散了，但散落的方式還保留著當初擺放的痕跡。骨片有灰白色的、泛黃的、邊緣被風化到圓滑的，金屬殘片有斷刃、盔甲的碎片、盾牌邊沿的殘角，表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在穿過霧層的天光裡反著啞光。
小骨從她腳邊走出來。它走出通道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蹲下來，而是站在那片碎骨和金屬殘片遍佈的地面上，骨盔微微低垂著，像在確認腳下的觸感。它站了大約兩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側過頭來看了林薇一眼，下頜骨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薇的腳踩在地面上的時候，第一塊碎片是她靴尖踢到的——半截劍刃，只剩下劍身中段到劍尖的部分，劍格和劍柄己經不見了。刃面上的鏽跡在接觸她的靴尖時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能量短暫激活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了。
她繼續往前走。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骨片和金屬殘片在她走過的路徑兩側微微發亮，每走一步都會有幾塊被她的氣息觸發，亮一下又暗下去。整片開闊地從高處看過去像是一張被星光照過的夜間地圖，她走過的軌跡在那些短暫亮起的碎片之間連成一條斷續的線。
獸人酋長走出通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他的戰斧垂在身側，斧刃朝下，深棕色的瞳孔從地面上的碎片掃到遠處巖壁上那些被風化的刻痕。他走過那些骨片和金屬殘片覆蓋的區域時，腳掌落地的位置比平時更小心，像是在避開什麼他不應該踩到的東西。
他的視線忽然定住了。
他在一片比其他區域更密集的骨片堆前停了下來。那些骨片比周圍的大一些，顏色偏深，表面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沉積物。斷面的邊緣不是自然風化出來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切斷的——平整、乾脆，像是被一件足夠鋒利的武器一次性斬斷的。
獸人酋長在那些骨片前面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塊最大的骨片表面，從那一小塊骨頭殘片的彎曲弧度來看，它來自一塊足夠大的頭骨的一部分。他的手指在骨片的邊緣停住了，指腹沿著那道被切斷的截面緩緩滑過去，然後收回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腔的共鳴。
“這是我們先祖的遺骸。”
林薇走了過來，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站定，視線落在那塊骨片上。獸人酋長的手指還懸在那道截面的上方，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碰觸。他的瞳孔裡那層暗光在搖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那層被壓抑了很久的情緒表面翻湧。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三千年前——”
他停住了。過了三西秒，他才接上後半句，像是要把那七個字從嘴裡拔出來需要的時間比別人更長。“他們曾與亡靈並肩作戰。”
林薇蹲了下來。她蹲在獸人酋長旁邊，視線從那塊骨片移到地面上其他散落的碎片上。那些碎片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灰褐色光澤，邊緣的切割痕跡和她之前在幽影谷外見過的任何一種武器都不匹配。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塊骨片截面上方大約一指的高度懸停了一下——沒有觸碰，只是懸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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