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隔著幾道牆和轉角,己經變得很遠了。碰杯聲、笑聲、獸人粗糲的嗓門、矮人敲桌子的節奏,那些熱鬧被石牆和木門削得只剩下模糊的嗡嗡響。
林薇關上了房門。
門鎖轉動的咔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還搭在鎖釦上沒有鬆開。燭臺在桌角燃著,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拉得很長。
她沒點燈。房間裡只有那一支燭臺,光線昏黃,只夠照亮桌面的邊緣和椅背的輪廓,其餘部分都沉在暗處。
她往下滑了一下。
先是一隻腳鬆了力,膝蓋彎了半寸,然後是另一隻。後背貼著門板的粗糙表面慢慢往下滑,首到屁股落在地面上,石板透過衣服傳來的涼意滲進皮膚裡。她坐在那裡,雙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銀髮散下來垂在兩側,遮住了半張臉。
門縫外面的走廊很安靜。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小骨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它的骨甲邊緣擦過地毯邊緣,帶起一聲極細的沙響,然後它蹲下來,蹲在離林薇不到一臂遠的地方。2.2米高的白骨將軍在蹲下的時候蜷成一個巨大的灰色輪廓,骨盔微微前傾,空洞的眼眶對著她低垂的頭頂,裡面的火焰安靜地跳動著。
林薇沒有動。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連他都護不住……”
話音落下去的時候,尾音在空氣裡顫了一下。然後她的肩膀開始抖,先是細細的、剋制著的顫抖,像是還在努力壓著什麼,然後那層壓不住的東西涌上來了。她低著頭,眼淚砸在膝蓋上,在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小骨往前挪了一點。
它的骨手伸過來,張開的手指有她半個身子那麼長,但動作放得極輕極慢,像是怕把她碰碎了。那隻骨手從她肩膀外側繞過去,輕輕攏住她的背,另一隻骨手從另一側收攏過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灰白色的、不太平整的環。
它把她抱住了。
骨甲貼著她的後背,那些凸起的骨板和細密的紋路硌著她的衣服,但那隻手臂箍得極穩,既不太緊也不太鬆,剛好把她整個人兜在裡面。它輕輕拍著她的背,骨掌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發出極輕的“咔嗒、咔嗒”的聲響。
林薇把臉埋進它的骨甲縫隙裡,哭出了聲。
那聲音被骨板和衣料悶住了大半,但從門縫裡飄出去一小截,在走廊裡散了。
走廊盡頭,暗影站在陰影裡。
他什麼時候來的,沒人看見。黑色禮服和暗處的邊界融為一體,只有銀髮在昏暗中泛著一點冷光,還有那雙紅瞳半閉著,沒有看門的方向,而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格落進來,在石板地面上切出一塊冷白色的格子。
他聽到了門內的聲音。
他的肩線繃了一下,很小幅度,幾乎看不出來。然後他垂下眼,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往前走。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與陰影同色的雕像,紅瞳半闔,聽著門內斷斷續續的哭聲在走廊裡一點點散去又聚攏。
隔壁房間的門縫裡透出一點點光。
艾麗西亞站在門內,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她的耳朵尖動了一下——精靈的聽覺比人類敏銳得多,哪怕隔著牆,她也聽得見隔壁那些壓低了的聲音。
她沒有動。
過了幾秒,她轉身走回桌邊,拿起了窗臺上那瓶精靈果酒。瓶身是淺綠色的,裡面裝著琥珀色的液體,月光透過瓶壁把它映成一團柔和的光暈。
她推開窗戶,把酒瓶放在了窗臺外面,擱在石板和窗框之間的夾角處。夜風吹過來,瓶身上的水珠涼了,她又站了兩秒,然後關上窗,轉身離開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