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一個身影靠著牆坐在地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早己看不出本色的舊甲,暗沉的顏色在火光裡偏灰偏褐。他的頭髮和臉都被灰塵和幹掉的血漬覆蓋了大半,只露出一雙深灰色的眼睛。那雙眼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深處被點燃了,然後他認出了從縫隙裡鑽進來的人影——銀髮、紫瞳、那張過於年輕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張開了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但那沙啞裡面裹著一層滾燙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了太久,終於在看到她的這一刻被頂開了封口。
他笑了一聲。
那聲音在狹小的地下空間裡震了一下,短促但響亮。
“三千年前——你也是這樣來接我的。”
林薇蹲在他面前,紫瞳在火光裡映著他那張被灰塵蓋了大半的臉。她看了他大約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我不記得。”
她伸出手,把他撐在地上的那條胳膊抬起來架在自己肩上——那隻胳膊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帶著傷口的潮溼和金屬甲片的涼意。
“但你記得就行。”
她把他從地上架了起來。銀狼騎士的腿在半站起來的時候明顯吃不住力,膝蓋彎了一下,但他的手在她肩上死死撐著,嘴裡還含著那口壓了很久的笑。
林薇朝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催促,又像是確認。
“走了。”
銀狼騎士咬著牙把最後一聲笑咽回去,架著她的肩往那道縫隙的方向挪。他的腿每拖一步都帶出碎石被刮動的細響,但那響動沒有停,一步一步地,他的腳踩實了地面,把她肩上的重量分攤回自己的腿上了。
暗影在外面接住了他。暗影的胳膊從他另一側託過來,把他的重量分擔掉大半,然後三個人——暗影架著他的左臂、林薇託著他的右肩——從碎石縫隙中退了出去。小骨蹲在外面,骨盔微側,用它超過兩米的身高把夜風擋了一下,給後面的人留下了一個安靜的背風面。
銀狼騎士被扶著在矮牆後面坐下的時候,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但那層灰土下面的深灰色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林薇的背影,看著她走到前面兩步的位置回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還能動,然後轉回去繼續警戒,他沒有再開口笑,但嘴角的弧度還掛著。
常春騎士從前方退回來,蹲在他旁邊,淺棕色的眼睛裡那層銳光在碰到銀狼騎士那張被灰土蓋住的臉時,融了一下。
“還活著?”
銀狼騎士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比你晚死一天。”
常春騎士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收回視線,面朝前方,恢復了警戒的姿態。
隊伍在矮牆後面歇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林薇用幽冥視野確認了返回路線上的巡邏間隙——第三道光帶的後方巡邏隊剛過去,下一隊大約要等半盞茶的功夫才會到。她把確認結果傳給了暗影,暗影轉向常春騎士,常春騎士看著銀狼騎士的腿,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回程的路比來時快了。
常春騎士在前方開路的時候比來時更謹慎,但銀狼騎士的腿在走出百步之後竟然慢慢恢復了知覺——他自己說是“被打斷的骨頭接上了只是被血水糊住了”。暗影沒有接話,但他託著他左臂的手沒有鬆開過。
他們穿過了第三道光帶、繞過了淨化軍團的營地側面、重新鑽過第二道光帶的間隙、最後在常春騎士找到的那個極窄的時間窗口裡通過了第一道光帶。
林薇站在封鎖線南面的荒原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三條金色的光帶在夜色裡像三條並列的繩子,安靜地伏在地面上,把北方的區域和南方的區域割開。
銀狼騎士在她身側站住了。他的腿還在微微發抖,但己經不需要人架了。他站首了身體,深灰色的眼睛順著那三條光帶的方向往南看——永夜堡的方向,騎士塔尖頂的影子還沒有亮起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廢墟里的時候輕了一些,但那層沙啞下面包著的什麼東西更重了。他側過頭看向林薇,深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兩塊被磨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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