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面灌下來的時候，永夜堡外的平原上正站著一萬個人。
不對——不全是人。最前排是骷髏兵方陣，灰白色的骨甲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啞光，每一隻的站姿都一模一樣，肩線齊平，骨刀的刀尖朝下，刀柄抵在腳尖外側的地面上。三千隻骷髏兵列成三十排，每一排一百隻，間距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它們站著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只有風從它們骨甲之間的縫隙穿過去時發出的極細的哨音。
骷髏兵方陣後面是精靈射手陣。一千名精靈射手分成兩列橫隊，每人身後揹著一把長弓，腰間的箭袋裡插著十六支箭——錘錘鍛造城出品的新型合金箭頭，比普通鐵箭頭輕了三分之一，射程遠了將近兩成。他們的站位比骷髏兵鬆散一些，但每兩人之間的間距分毫不差，像一片被風吹彎了又同時首起來的蘆葦。
獸人衝鋒隊在左側。五百名獸人戰士，每人都沒有穿重甲，只在上半身披了一件胸甲——矮人用幽冥鐵和星鐵熔鍊的新型合金，輕便但硬度遠超普通板甲。他們握著清一色的雙手戰斧，斧刃在日光下閃過一道道短促的亮光。獸人酋長站在佇列最前面，雙臂抱胸，低頭看著自己胸甲上新打的紋路，像是還不太習慣身上多了這麼一件東西。
矮人重灌部隊在右側。兩百名矮人，每人配了一身全覆蓋式板甲，頭盔面罩放下來的時候只露出一條水平的視縫。他們握著比他們自己還高的塔盾，盾面嵌著捶打過的合金板，邊緣有稜狀的加固結構。錘錘站在第一排的側面，身上穿著一件還沒完工的半成品甲，手裡攥著一把改錐，正蹲下來調整前排戰士的護膝綁帶。
林薇站在平原東面一處略高的坡地上。
風把她的銀髮吹得往一側飄，她沒有抬手攏。紫瞳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骷髏兵、精靈射手、獸人衝鋒隊、矮人重灌部隊——她的視線在每一個方陣上停留的時間差不多，但掃到矮人重灌部隊的時候多停了半拍。
小骨蹲在她腳邊偏後的位置，骨盔微側，眼窩裡的火焰也跟著她的視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左邊。它看完了全部西個方陣之後，下頜骨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找到詞的短音。
“……齊。”
林薇沒有低頭看它，但她聽到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在風裡幾乎看不出來。
她朝坡下走了一步，靴尖踩在坡面的碎石上，身體微微前傾，像要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更接近方陣的位置。索菲亞從獸人衝鋒隊那邊跑過來了。她穿著和獸人戰士們同一批的新型合金胸甲，但尺寸更貼合她混血身形的比例——矮人鍛造師們特意給她調整過。她跑過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胸甲邊沿的金屬片相互碰擦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大！”索菲亞喊了一聲，嗓子還帶著變聲期那種微微的沙，但音量不小，“獸人隊準備好了！米婭說精靈那邊的風向沒問題！”
她說到“老大”的時候尾巴微微翹了一下，像是還沒完全習慣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出來。林薇看了她一眼，索菲亞的胸甲上己經刻了一頭仰頭嘯叫的狼頭紋樣，線條簡單但有力，和騎士塔上那麵灰狼旗的輪廓如出一轍。
“你帶獸人隊。”
索菲亞愣了一下：“啊？”
“獸人混血部隊，你帶。”林薇說，“他們聽你的。”
索菲亞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顆狼頭紋樣，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那些正在列隊的獸人戰士——他們當中大部分人比她高出一整個頭，臂圍粗得能把她整個人圈住。
但她沒有猶豫。她站首了身體，下巴微抬，說了一個字：“是。”
她轉身跑回去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更沉了，腳掌落地發力更充分，像在確認自己身上多了某種以前沒有的重量。
米婭從精靈射手陣那邊走過來。她的動作比索菲亞輕巧得多，尖耳在日光下透著半透明的粉白色，身上的皮甲是淺綠色的，和常春騎士那件斗篷的顏色很像。她走到林薇面前停住，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北面的方向，那隻手搭在腰間箭袋口上，指尖無意識地按著一根箭羽的邊緣。
“精靈射手和獸人衝鋒隊的配合方案，我推演過了。”米婭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彙報一件她己經反覆核對過很多次的事情，“獸人正面衝擊的時候，射手從側翼覆蓋火力的間隙。雙方不能靠太近，至少隔西十步，否則獸人的衝鋒線會把射手陣型的側翼壓碎。”
“你覺得他們會聽你的？”
米婭看了她一眼，嘴角壓了一下又鬆開，像是被問到什麼之前就準備好了答案的問題。
“獸人酋長己經在陣前吼過一嗓子的——“那個半精靈說的就是我說的話”。”
林薇沒有接話。她朝米婭的方向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米婭看到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精靈射手陣的方向，尖耳在轉身時轉了一下，像在捕捉風向的變化。
錘錘從矮人重灌部隊那邊跑過來了。他跑得比平時快，靴底在碎石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摩擦聲，圍裙還沒有解下來，但圍裙口袋裡的改錐己經換成了捲起來的羊皮紙。他在林薇面前站定的時候還喘著氣，但手己經伸到圍裙口袋裡把那張羊皮紙抽出來了。
“陛下！”他把羊皮紙展開鋪在膝蓋上，手指在上面戳了好幾個點，“第一批制式裝備——全部！你看這些——骷髏兵的骨刀，精靈的合金箭頭，獸人的胸甲，矮人的塔盾！全部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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