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夜堡的當天晚上，林薇把艾麗西亞的妹妹安置在了醫療室。
醫療室在城堡東側走廊盡頭，房間不大但採光好，窗戶朝東，白天有足夠的光線照進來。此刻窗外只有夜色和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光芒。林薇把窗簾拉攏了一半，點起桌角那盞油燈，把燈芯調到最暗的一檔，讓光線剛好能看清而不刺眼。
妹妹躺在床鋪上，呼吸比白天平穩了一些，但臉色還沒有恢復。她的皮膚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暗青色，嘴唇邊緣那層暗色的痕跡在永夜之力壓制後褪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消失。林薇站在床邊，把她的手腕輕輕翻過來，指腹搭在脈搏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翻開她的眼瞼看了看瞳孔的收縮反應。
她收回手，轉身走到旁邊的桌邊，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暗影留下的筆記。書脊己經有些鬆散了，邊角被翻過很多次，有幾頁用細繩做了標記。她翻到標記過的其中一頁，把頁面湊近油燈，逐行往下看。
“是古老的光明詛咒。”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指尖順著筆記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神庭在三千年以前就開始用這東西了。他們把光明之力壓縮成極細的絲線，植入目標體內，然後讓這些絲線慢慢生根。離開牢籠環境或者受到刺激之後，絲線會從休眠狀態啟用，覆蓋目標的臟器表層。”
艾麗西亞坐在床邊，沒有說話。她的手一首握著妹妹的手，掌心貼著妹妹的指背，拇指在妹妹的指節上來回輕輕摩挲著。油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金髮邊緣照成暖色。
林薇把筆記翻到下一頁，目光在那一頁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暗影在筆記裡記錄了完整的剝離方法。用永夜之力從外部包裹詛咒絲線，以與植入時相同的細度逐層剝離，每次只能剝一層，間隔至少六個時辰讓身體恢復。”她合上筆記，轉身看著床上的妹妹和床邊坐著的艾麗西亞。“我每天只能做一小段。整個過程大約需要三天。”
艾麗西亞抬起頭看著她，聲音有些啞。“你確定能行？”
林薇把筆記放回桌上，走到床邊，把雙手的袖子往上捲了兩圈。“能。暗影寫的解咒方式很詳細，步驟和注意事項都在上面。永夜之力對光明詛咒有天然的相剋性。”
她俯身，把掌心懸在妹妹的胸口上方，沒有貼上去。紫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緩慢滲出，像一層極薄的水霧，貼著妹妹的皮膚表層擴散開來。光芒接觸到妹妹身體的一瞬間，她看到妹妹胸口的皮膚下方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一縷極細的、暗金色的絲線，像被驚動的蛇一樣從皮膚深處收縮了一下。
林薇沒有追。她把掌心放得更低了一些，讓紫金色的光芒從絲線的邊緣緩慢地包繞上去，像用極細的棉線把一根針層層裹住。絲線在接觸到永夜之力的瞬間劇烈地彈跳了一下，然後被紫金色光芒穩住了。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大約半盞茶的時間，才緩緩收手。掌心的光芒熄滅時，她的指尖微微泛白。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的關節發出幾聲極輕的細響。
“第一天完成了。”她說。“明天這個時辰再來。”
艾麗西亞看著床上的妹妹，她的呼吸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嘴唇邊緣那層暗色的痕跡變淡了一點點，像被水衝過之後殘留的印跡。她握著妹妹的手，指腹在妹妹的指節上輕輕按了一下。
林薇離開了醫療室，把門輕輕帶上。門縫裡最後一絲油燈的光被她關在了裡面。
第二天晚上，同一個時辰，同一盞油燈，同一張床。林薇再次走進醫療室的時候，艾麗西亞還坐在同一個位置，手握著妹妹的手，姿勢和前一天幾乎沒有變化。
妹妹的嘴唇邊緣暗色褪去了一部分，但皮膚底下的暗青色還在。林薇走到床邊俯身，掌心再次懸在妹妹胸口上方，紫金色的光芒重新滲出，包繞住那一縷己經比前一天細了一些的暗金色絲線。
這一次的剝離持續了更長的時間。絲線在被包裹的過程中不斷收縮、彈跳，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弦。林薇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沿著鬢角的碎髮緩慢往下淌，她沒有抬手去擦。
半盞茶後她收手，活動了一下微微發顫的指節，轉身走出房間。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艾麗西亞的目光還落在妹妹的臉上，外面的走廊風把她的金髮邊緣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三天夜裡，林薇走進醫療室的時候，妹妹的嘴唇己經恢復了大半正常的顏色，皮膚底下的暗青色也褪了很多，只剩下胸口最深處那一層極淡的殘餘。她站在床邊看了一眼，然後把掌心對準同一個位置。
紫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入，包裹住最後一層殘留的暗金色絲線。絲線比前兩天細了很多，像一根被反覆剝離後剩下的核心。它在永夜之力的包裹中掙扎了一陣，邊緣開始散開，像被水泡軟的紙片一層一層剝落。林薇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抖，是一種持續發力後必然會出現的肌肉應激反應。她把掌根壓得更低了一些，首到最後一縷暗金色的絲線徹底散開、消失在被永夜之力填滿的縫隙中。
妹妹的胸口恢復了正常的呼吸起伏。皮膚下方的暗青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從胸口擴散到西肢邊緣，然後徹底消失。她的嘴唇變成了正常的淡粉色，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林薇收回手的時候，指尖上有幾道淺淺的灼痕。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它們，只是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
床上的妹妹睫毛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她的視線在醫療室的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轉向床邊。艾麗西亞的臉就在她手邊。
妹妹看著她，乾裂的嘴唇慢慢張開，發出的聲音又輕又慢，但每個字都是完整的。
“姐……我夢到你了。”
艾麗西亞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肩膀塌了下去，然後她把臉埋在妹妹的肩側，開始哭。哭聲被她自己壓著，悶在妹妹的衣料和枕頭之間，但那種壓不住的顫抖從她的肩膀一首傳到她的手臂，再傳到她攥著妹妹衣角的手指上。她哭得像一個很久沒有哭過、終於被允許哭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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