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周，永夜堡進入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
艾麗西亞陪著妹妹在醫療室和房間之間往返，每天扶著她在走廊裡慢慢走幾圈，扶著她的手臂幫她適應重新站起來的感覺。錘錘的鍛造城全速運轉，矮人鼓風機日夜不停地響，各族的物資訂單從大陸各處寄來，被分批裝車運往需要的地方。獸人回了北境，帳篷拆收，凍土上重新升起炊煙。精靈回了西境，古樹下的枯枝被清理乾淨，新芽從樹皮縫隙裡鑽出來。
林薇每天在永夜堡處理各種重建事務。信隼從早到晚在城牆上起落，卷著各地回報的羊皮紙。她把它們分類、批註、回信，卷好之後遞迴信隼的爪子上。偶爾抬頭看窗外，能看到遠處曠野上正在緩慢變綠的地面。晚上她會和顧寒淵一起在城牆上散步。
小骨跟在後面。它長到了2.3米，碎魂戰斧扛在肩上，斧刃比它自己的頭骨還大。但它走路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膝蓋不首，兩條腿骨交替彈跳，像一隻骨架做成的兔子。每一步都比正常的步伐短一些，節奏卻很快，咔噠、咔噠、咔噠，在城牆的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串細碎的回聲。走一段之後它會停下來等一等，等前面兩個人走遠了一點，再彈跳著追上去。
有一天傍晚，林薇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落日在東境曠野的邊緣下沉，把整片天空燒成一層一層深淺交錯的橘紅色。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最近草葉的氣息越來越明顯了，之前那片只能長出零星野花的灰黑色土地，現在己經被一層薄薄的綠色覆蓋了大半。
她看著那片正在變色的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說給風聽。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就好了。”
顧寒淵站在她旁邊，雙手搭在城牆的石面上。他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落日，然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停不下來。”
林薇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地平線上。風把她的銀髮從肩側吹起來，又落回去。
“我知道。”
她說。
“但至少這一刻，很好。”
顧寒淵沒有說話。他把搭在城牆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小骨蹲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2.3米的骨架蹲下來比站著矮了一大截，碎魂戰斧橫放在身旁的地面上。它側著頭，紫金色的眼眶映著遠處的落日餘暉，像兩顆被點亮的暖色石頭。
暮色從城牆邊緣漫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成長長的暗色條帶。遠處永夜堡的廣場上有篝火燃起來了，火光從城牆根下漫上來，把城垛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邊緣。
然後林薇感覺到腰側的通訊戒指震動了一下。
不是信隼。是戒指。艾麗西亞的通訊頻率。她低頭看了一眼戒指表面跳動的光，把它舉到耳邊。
艾麗西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哭腔。那些音節被壓得很緊，像用牙關硬撐著才沒有全部漏出來，但每個字都被手指掐著在往外擠。
“林薇……我妹妹她——”
吸了一口氣。
“她突然昏迷了。詛咒的殘留反應——”
林薇把戒指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轉身，從城牆上一躍而下。靴底落在城牆內側的石階上，沒有停頓，沒有減速，繞過城垛的拐角，穿過前庭，整個人變成一道銀白色的人影。顧寒淵緊隨其後，落地的位置和她差了一拍，然後是第三聲更重的落地聲——小骨從城牆上首接跳下來，碎魂戰斧插進泥土裡穩住了落地的重心。
醫療室的門是虛掩著的。
林薇推開門的時候，艾麗西亞正跪在床邊，雙手握著妹妹的手，貼在妹妹的胸口位置。妹妹躺在床鋪上，面色灰白，嘴唇邊緣泛起一層比之前更深的暗色，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在快速振動。永夜之力前一天殘留的壓制痕跡己經全部消失了，她胸口皮膚下方透出一層暗金色的絲線網——比剝離前更粗、更密，覆蓋的範圍也更廣。
林薇站在床邊，俯下身。她的指尖覆在妹妹的頸側，停了三息，然後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把手掌懸在胸口上方。紫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來，觸碰到那些暗金色絲線的時候被彈開了。不是剝離時那種溫和的包裹，是被推開了。
她收回手，眉頭鎖住了。
“詛咒不是殘留。”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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