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發熱所那邊暫時沒有新病人送來，徐瑤難得能坐在醫館堂中歇一口氣。
她手裡端著半碗涼透的茶，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年輕傷兵身上，腦中卻忽然湧入了原主瑤華的一段回憶。
同樣的醫館，同樣的午後。只是那時醫館裡沒有瀰漫著醋燻的酸腐味，也沒有此起彼伏的呻吟聲。
那時原主還扎著雙鬟，穿著件鵝黃色褙子，坐在堂中替人診脈。她面前的病人是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修城牆時從高架上摔下來，小腿骨折，前前後後治了快一個月。
瑤華解開他腿上纏著的舊繃帶時，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那傷口周圍的皮肉己經發黑壞死，用手輕輕一按便有膿血滲出。
“怎麼樣？還能保住嗎？”士兵問她，嘴唇因長期低燒而乾裂起皮。
瑤華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搭在士兵腕上，腦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前幾日她將偷偷養在柴房裡的一隻斷了腿的老鼠剖開肚皮，用磨薄的小刀劃開那層薄薄的皮肉時，看到的不是一團模糊的血肉，而是一幅精密得讓人屏息的圖譜。
心臟規律地收縮著，暗紅色的血液沿著粗如髮絲的血管流遍全身。肝臟呈暗紫色，被一層極薄的膜包裹著。腸子盤繞在腹腔裡，表面佈滿了比蛛絲還細的網格。
她蹲在柴房的燭光下畫了整整一夜，把每一條血管的走向、每一個器官的位置都用炭筆描在紙上。
她還發現這隻老鼠的大腿骨折後，她將斷口對齊、用木片固定，假以時日後己經自行癒合了，新生的骨痂在斷端之間架起一座橋，把兩截骨頭重新連在了一起。
老鼠的腿能長好，人的腿按理說也能。
但前提是腿還沒壞死。
“若是剛摔斷時就接骨，或許還能保住這條腿。現在拖得太久了，裡頭的肉己經爛了，骨頭也接不上了。”瑤華終於開口。
“你的意思是……要截掉？之前的大夫也是這麼說的，可沒人敢做。”
“是。再不截，壞死的肉會繼續往上爛，到時候連命都保不住。”
那士兵愣了很久，滿心絕望壓垮了他：“我不想死。”
瑤華轉身去裡屋取藥，卻發現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門口，他的臉色很難看。
“你方才說接骨，”父親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是怎麼個接法？”
徐瑤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父親聽到了她方才的自言自語。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轉身從藥櫃底層的抽屜裡取出那幾張偷偷畫成的解剖圖譜。
“父親請看，”她將圖譜攤在桌上，手指沿著血管的線條緩緩劃過，“這是心臟，有西個區域，血液從左邊流出，流遍全身，再回到右邊這個區域。這是肝臟，分左右兩個。人的腿斷了之後，若能及時將斷骨對齊固定，再縫合斷裂的血管和筋膜，或許能自行癒合。就像壁虎斷了尾巴還能再生，人的骨頭雖然不能再生，但若能接上，連著筋、連著肉，或許也能長好。”
父親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灰白。他沒有看那些圖譜，而是用一種瑤華從未見過的眼神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女兒長什麼模樣。
“壁虎斷尾？”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把活人的骨頭比作壁虎的尾巴？瑤華，你從前不服管束也就罷了，如今竟拿這些歪理邪說來治人？”
“這不是歪理邪說，”瑤華抬頭迎上父親的目光，“女兒親眼看到那隻老鼠的骨頭斷了之後，只要對齊固定，確實能重新長在一起。人的骨骼和血管雖然比老鼠複雜，但構造原理應是相通的。父親，若您讓我看一眼真正的人體骨骼和經絡是怎麼長的……”
“住口！”父親怒喝一聲，揚手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旁邊的年輕士兵嚇了一跳，撐著柺杖踉蹌後退一步，整個醫館裡抓藥候診的病人全都轉過頭來看著這對父女。
徐伯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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