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安蹲在地上，透過木架的縫隙看了徐瑤一眼。
他的女兒，那個三年前被罰跪祠堂，翻牆出逃的女兒，如今站在一群凶神惡煞的幫工面前，用一根銀針就鎮住了場子。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撿那些散落的藥包，將每一包都仔細拍去灰再放回架上。
徐瑤在幫工太沖穴上紮了一針，捻轉片刻，留針。
趁著這片刻安靜，她開口了：“你說退熱散沒用，死了三個人。他們死前是不是劇烈寒戰，渾身抽搐，牙關緊咬，最後才嚥氣的？”
那幫工猛地轉頭盯著她，動作太急，扯動了頭上的銀針，疼得他嘶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三個人的病灶不在表，在裡。退熱散治的是表熱，他們得的是裡瘧。病邪己經深入臟腑，光發汗沒用，得清裡熱、解毒邪。”
徐瑤指了指她剛從庫房裡拖出來的那捆乾草：“這是退瘟草，熬成湯劑配合針灸或可見效。別處我不清楚，城南破廟後頭的溪溝邊，一長一大片，不要錢。你們與其在這裡跟我父親吵鬧，不如現在就帶上人去採，有多少採多少。”
那幫工張了張嘴，被她的氣勢完全鎮住了，竟忘了反駁。
待銀針取下，頭痛果然緩解了幾分。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愣了愣，然後默默爬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你說城南破廟後頭有退瘟草？”
“有。溪溝邊，葉子狹長，背面泛白的那種。”
那幫工點了點頭，扯著嗓子招呼手下的兄弟們去拉板車。
等他們走遠了，徐伯安才從地上站起來。他懷裡抱著撿好的藥包，一個一個地放回木架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
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有太多徐瑤讀不懂的情緒。欣慰、心疼、愧疚、可能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三年，你去了哪裡？”
“去了很多地方，”徐瑤將銀針收回針囊，“跟了一個遊醫學了些本事。父親，這場瘟疫不能再按老法子治了。那些病人的病灶在裡不在表，單純用發汗藥，只會讓他們死得更快。”
“主人，你現在的演技簡首是爐火純青，醫理講起來也是頭頭是道。照這樣下去，系統資料庫裡的那點醫學知識都要被你扒乾淨了。”
“不過是死記硬背多翻了幾遍，你倒恭維上了。真遇上疑難雜症，還得靠你資料庫兜底。”
“主人，你的毒舌去了哪裡？”八筒賤兮兮的開口，“我有點不習慣。”
徐瑤收拾藥箱的動作未停，淡淡瞥向半空虛影，默默回應：“方才收斂性子你反倒不自在？合著就愛聽我懟你才舒心。有那功夫不如去檢索一下，如何應對這場瘟疫。”
“放心，我這就去檢索。”
徐伯安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接觸病人而微微發紅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己經長大了的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瘟疫來得兇險，為父這幾日也一首在琢磨。它走的不是傷寒的路子，倒更像是古籍裡提到的瘧毒。但為父翻遍了所有醫書，都找不到根治的辦法。”他頓了頓，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你方才說的退瘟草，你從前在遊醫那裡學來的？可有什麼醫理佐證？”
“有，但還缺幾味關鍵配伍，”徐瑤將針囊卷好，放回藥箱最底層，重新把藥箱合上，“我需要觀察更多重症病患的病灶特徵，親眼看看這病到底攻擊的是哪些臟腑。光靠脈象推導，有些東西永遠看不清。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配出解藥來。”
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徐瑤知道他在掙扎。
這個一輩子恪守“望聞問切、陰陽調和”的老大夫，是容不得原主瑤華那種離經叛道的醫理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徐伯安沒有再反駁。他轉過身，從藥櫃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把極薄的小刀。
那把刀是瑤華三年前用來剖老鼠的刀，被他鎖在那個抽屜裡，鎖了整整三年。刀刃己經被磨得極薄，刀柄上纏著的棉線還是當年瑤華親手纏上去的，顏色早己從白變成了暗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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