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院裡，太夫人己經端坐在正堂的羅漢榻上好一會兒了。
徐瑤坐在下首，青桔攙著她的胳膊，一方素白帕子遮著半張臉，只露出微微泛紅的眼眶和輕顫的睫毛。
她不說話，只是偶爾用帕子按一下眼角，那姿態委屈卻不失體面。
宋嬤嬤站在太夫人身側，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稱奇。世子妃這姑娘，她是從入府看到現在的。前些日子那個在太夫人面前條理分明陳述三房罪狀的世子妃，與此刻這個楚楚可憐的孀婦，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可偏偏每一種面目都恰到好處，該硬時硬，該軟時軟，分寸拿捏得連太夫人都挑不出錯。
周氏揪著沈瑞的耳朵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時，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沈瑞撲通跪在青磚上，額頭重重磕下去，帶著哭腔喊了聲“太祖母”。周氏也跪了下來，聲音發顫地請罪，說教子無方，請太夫人責罰。
太夫人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沈瑞身上移到周氏身上，又從周氏身上移到徐瑤身上。
徐瑤仍舊用帕子遮著半張臉，肩頭微微瑟縮了一下，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太夫人看在眼裡，終於開了口：“沈瑞，你今日做了什麼？”
沈瑞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酒意己經徹底醒了，但恐懼比酒意更讓他渾身發抖。
他不敢抬頭，只是把方才對周氏說的那套“只是喝多了想打個招呼”的鬼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套說辭有多麼站不住腳。
“打招呼？”太夫人的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正堂的空氣都冷了幾分，“老身問你，你伸手做什麼？”
沈瑞啞口無言。
徐瑤恰到好處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剋制的顫抖，不高不低，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太夫人，瑞哥兒年輕氣盛，酒後失了分寸，也是有的。瑤兒不想將事情鬧大。只是……”
她頓了頓，眼眶又紅了，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更低了些：“只是當時在大街上，滿街的人都看見了。瑤兒雖出身微寒，到底是世子爺的人。瑞哥兒伸手便要搭瑤兒的肩，嘴裡還說著……那些話，若傳了出去，旁人怕是要說侯府的規矩都是虛的，連世子妃都能當街被輕薄。”
她說完這番話，便低下頭去，不再開口，只是肩頭微微發顫，像是隱忍了極大的委屈。
這番話拿捏得恰到好處。先替沈瑞開脫一句“酒後失分寸”，顯示自己的大度。緊接著立刻抬出“侯府規矩”這面大旗，讓太夫人想輕輕放過都找不到臺階。
她甚至沒有提沈瑞具體說了什麼“混賬話”，可越是不說，在場的人腦補得越厲害。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她是聰明人，自然看得出徐瑤今日這一齣並不單純。
沈瑞好巧不巧在匯賢樓碰上她，好巧不巧被她當場喊破，捕頭好巧不巧正好巡街到那裡，整件事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擺好了棋盤。
但她更清楚的是，不管徐瑤是不是擺了棋盤，沈瑞是自己走進去的。沒有人逼他去賭坊，沒有人逼他喝酒，更沒有人逼他伸手調戲自己堂兄的遺孀。
“來人。”太夫人終於開口了，“請家法。”
周氏猛地抬起頭，臉色刷地白了。沈瑞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祖母饒命！祖母饒命！”
宋嬤嬤領著兩個粗壯的家丁走進來，手裡拿著板子。
太夫人捻著佛珠，說一不二：“二十個板子，就在院子裡打。打完送回二房禁足三月，每日抄寫《孝經》，什麼時候抄完一百遍，什麼時候出院子。”
沈瑞的臉徹底垮了，被人架起來按在長凳上時還在掙扎，一邊掙扎一邊喊娘。
周氏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那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兒子身上，每一下都像是打在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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