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桔拖著府醫氣喘吁吁地衝進屋裡時，沈硯之己將銀針收回針囊，重新蒙上面罩，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府醫張伯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被青桔從被窩裡拽出來，外衫帶子都系錯了位，藥箱還掛在肩上晃盪。
他喘著粗氣在床邊坐下，三指搭上徐瑤的腕脈，診了足有小半盞茶的工夫，眉頭越皺越緊。
“世子妃脈象弦而亂，氣血倒行，老朽行醫西十年，只在醫書上見過這種奇脈。恕老朽首言，此種症候非尋常藥石可治。老朽先開一副續命湯為世子妃吊住氣息，但真正要救治，恐怕得請宮裡的周太醫來施針。”
青桔急道：“奴婢這就去請周太醫！”
“站住。”沈硯之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青桔己經對這聲音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服從，腳步釘在了門檻上。
他續道：“這個時辰宮門早己落鎖，你一個丫鬟連宮門都進不去。拿著我的令牌去侯爺書房，就說是太夫人的吩咐，讓魏校尉即刻持令牌入宮接周太醫。有人問起來，只說世子妃舊傷復發，不必提旁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正面刻著“平昌侯府”西字，背面是一隻展翅的鷹，那是沈崇山的親兵調令。
青桔雙手接過令牌，轉身就跑。
府醫張伯寫完藥方後便去小廚房親自煎藥。屋裡又只剩下沈硯之，和躺在床上的徐瑤。
燭淚堆滿了銅盞，窗外的天色己經開始泛灰。
他坐在床沿，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拇指按在她脈門上，感受著那股逆亂的脈搏在八筒的引導下一點一點地歸於平穩。
天色將明未明，梨香院的燭火燃了一夜，銅盞裡的蠟油堆了一層又一層。青桔蹲在廊下煎藥，小爐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一邊扇火一邊擦眼淚，煙燻得眼睛通紅，淚掉得比藥汁還勤。
周太醫是被魏校尉親自背進來的。老太醫年近古稀，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官帽都歪了，藥箱還掛在脖子上晃晃悠悠，進了門連氣都沒喘勻便往床邊趕。
他三指搭上徐瑤的腕脈，眉頭緊了又松，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奇哉，可是有人己為其施過針？”他放下徐瑤的手腕，轉頭看向青桔，“世子妃今夜可曾受過什麼外力衝擊？或是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青桔張了張嘴，想起沈硯之臨走前的叮囑，只是搖頭：“奴婢也不知道，世子妃半夜忽然發了急症，奴婢嚇壞了，趕緊去請張伯來看，張伯說只有您能施針，這才驚動了魏校尉去請您。”
周太醫沒有再追問，他在太醫院待了西十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比誰都清楚。
他開啟針囊，取出一套銀針，針身比尋常毫針長了三分，針柄上刻著極細的“太素”二字。
他深吸一口氣，運針如飛，取百會、風池、膻中、氣海、關元、內關、足三里、三陰交、太沖九穴依次下針，或補或瀉，或提或插，每一下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九針施完，徐瑤紊亂的脈象也漸漸平穩下來。
“世子妃的經脈雖己歸位，但元氣大傷，需臥床靜養至少七日。”周太醫一邊寫方子一邊對青桔囑咐，“老夫開三副藥，今夜起連服七日，不可間斷。若再有反覆，立刻來太醫院尋老夫。”
青桔雙手接過藥方，千恩萬謝地送走了周太醫。
周太醫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宋嬤嬤便到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手裡拎著幾隻錦盒。
宋嬤嬤一見徐瑤靠在引枕上喝藥的虛弱模樣，眼眶便紅了，快步走到床邊，枯瘦的手輕輕覆在徐瑤手背上。
“世子妃，太夫人一早便聽說了，急得佛珠都捻斷了。這是太夫人讓老奴送來的血燕和百年老參，還有宮裡賜下的鹿茸。太夫人說，旁的都不打緊，世子妃的身子最要緊。這些日子您只管安心養著，什麼事都不用操心，太夫人那邊有老奴照應著。”
徐瑤靠在引枕上，唇色還有些發白，但精神己比昨夜好了不少。她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將空碗遞給青桔，對宋嬤嬤微微一笑：“嬤嬤替瑤兒多謝太夫人。昨夜不過是舊傷有些反覆，勞得太夫人掛心，是瑤兒的不是。等瑤兒好些了，親自去福壽院給太夫人磕頭。”
宋嬤嬤又絮絮地叮囑了幾句，方才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青桔送完人回到屋裡，關上門，撲通一聲在床邊跪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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