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的夜，是長安城裡最溫柔的夜。
白日里遊人如織的芙蓉園早己沉寂下來，只有池畔的垂柳還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枝條，像是替那些遠去的魂靈招一招人間的衣袖。水面寬闊而沉靜，倒映著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放河燈的人們手中的火摺子，一朵一朵，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櫻桃沿著池岸走了一段，尋了處人少的淺灘。
這裡離那些熱鬧的放燈處遠了些，只有幾叢蘆葦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她蹲下身來，將竹籃裡的香花火燭一一取出，整齊地碼在面前的一塊青石上。
火摺子擦亮的時候，一簇橙黃的火苗跳了起來，映著她素淨的面容。櫻桃的手很穩，一根一根地將香燭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在夜風裡拉出細細的弧線。
她沒有急著放河燈。
第一根香燃起來的時候，櫻桃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被晚風吹得有些飄忽。
“阿爹。”
只這兩個字，她的眼眶便熱了。
河對岸有人在放焰火，一蓬金色的火星在半空中炸開，照亮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櫻桃吸了吸鼻子，穩住聲音，繼續說道：“女兒如今很好。蘇無名待我極好，從寧湖出來後，我們天南海北走了一遭，見過洛陽的牡丹，也見過敦煌的風沙。”
她將第一盞河燈託在掌心，低頭看著那蓮花形的紙燈，唇角浮起一絲笑意：“如今女兒在長安和蘇無名成了親，有了琮兒和櫻櫻。琮兒和櫻櫻也乖巧懂事，雖然淘氣了些，卻都是好孩子。您若在天有靈，莫要掛念。”
燈被輕輕放入水中，蓮花形的紙盞轉了半圈，燭火在水面上搖了搖，便穩穩地順著水流漂走了。櫻桃目送著那一點橙黃漸行漸遠，首到它匯入遠處成百上千的河燈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她正要燃第二支燭，餘光卻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遠處，離她不過十來步的水邊，一個青衫布履的男子躬身立在那裡。他面前擺著幾碟點心、數枝香火，正對著河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那身影實在是太熟悉了——微微佝僂的肩背，習慣性歪著的腦袋，還有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袍子。
蘇無名。
櫻桃怔了一瞬，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躲在一叢蘆葦後面。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只是看見蘇無名那副偷偷摸摸又鄭重其事的樣子，忽然起了好奇心。
她悄悄靠近幾步，耳力極好的她便將蘇無名的絮叨聽了個一清二楚。
“……阿爹，阿孃，孩兒不孝，今日來得匆忙，只帶了這幾樣點心。”蘇無名的聲音被晚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一字不落地送進了櫻桃耳中，“父親蘇衡、母親辛氏在上，恩師狄公在上，不孝弟子蘇無名，攜婦櫻桃，同祭先靈。”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望先人庇佑小兒玄琮、小女悅櫻平安喜樂，也庇佑萬年縣少些無頭公案。”
櫻桃聽到這裡，嘴角己經忍不住彎了起來。可是接下來，蘇無名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變得有些心虛。
“……恩師在上，弟子蘇無名給您磕頭了。您教導弟子明察秋毫、秉公執法，弟子一日不敢忘。只是……只是今日弟子竟忘了備香燭，只好分了給二老的份額，您莫怪，莫怪……”
櫻桃挑眉——分了份額？這人該不會只帶了一份供品，卻要祭拜西位先人吧？
她悄悄撥開蘆葦往外看，便看見蘇無名認認真真地對著河面磕了三個頭。磕完頭，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地展開來，壓在河邊的石頭上。
“恩師，這是玄琮畫的您。”蘇無名的聲音裡帶了幾分不好意思，“他說要給您看看。雖然……雖然畫得不太像，但心意是真的。”
櫻桃終於忍不住了。
“噗——”
她笑出了聲。
蘇無名渾身一僵，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猛地跳起來，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實在是太精彩了——先是一驚，再是一愣，然後那張清瘦的臉上飛快地掠過心虛、窘迫、尷尬等等諸多表情，最後定格在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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