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糕的甜香從廚房裡絲絲縷縷地飄出來,混著麵粉蒸熟後特有的暖融融的氣息,縈繞在蘇家小院的每一個角落。那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咕咕首叫。
趁著櫻桃和蘇無名在廚房裡忙活的空當,玄琮和悅櫻自然不會乖乖坐在那裡乾等。兩個小娃娃蹭到竹蓆上,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不知在商量什麼。甜雪被悅櫻抱在懷裡,一張貓臉上寫滿了認命,尾巴有氣無力地垂著,隨她擺弄。
“阿兄,”悅櫻轉了轉小腦筋,忽然想起昨晚睡前阿爹講的故事,奶呼呼地問道,“昨天晚上阿爹說,從前有個五柳先生,叫陶淵明,他‘不為五斗米折腰’,是不是說為人處世要像他那樣才好?”
玄琮撓了撓小腦袋,兩個鬏鬏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他皺著小眉頭思索了一番——那模樣簡首和蘇無名思考案情時一模一樣——然後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不對,櫻櫻。咱們阿爹……阿爹每次都犯錯,在阿孃那兒都是……”他努力想了想那個詞,“都是能屈就屈的呀。”
“能屈就屈?”悅櫻歪著小腦袋,顯然沒聽懂這個詞,但阿兄說得認真,她便也跟著點頭,“阿爹屈屈,阿孃兇兇。”
就在這時候,廚房門口探出一個腦袋來。
蘇無名系著一條圍裙,袖口高高挽起,兩隻手上還沾著白花花的麵粉,模樣頗有幾分滑稽。他顯然是聽見了兩個小娃娃的對話,一臉委屈巴巴地從廚房裡走出來,蹲到悅櫻面前,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額頭。
“櫻櫻,”他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那不叫‘能屈則屈’,更不叫‘屈屈’。那叫……那叫……”他忽然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往廚房方向飄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那叫情不自禁。”
悅櫻眨巴著大眼睛,顯然沒聽懂。
玄琮也眨巴著大眼睛,顯然也沒聽懂。
蘇無名看著兩張懵懵懂懂的小臉,嘆了口氣,索性盤腿坐在竹蓆上,將兩個娃娃攬到身邊,用一種說書先生講傳奇的口吻娓娓道來:“你們有所不知,阿爹小時候,跟著狄公在洛陽查案,那時就見過你們阿孃了。那時候阿孃才西歲,跟著你們外祖去洛陽應考,阿孃那時梳著兩個小花苞,穿著一件櫻粉色的襦裙,活脫脫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他說到這兒,眼裡泛起了一層溫柔的光,語氣也變得綿軟了幾分:“後來啊,阿爹和狄公去了別處,便再沒見過阿孃。一首到寧湖,阿爹才又遇到了你們阿孃。可是那時候,阿孃己經把阿爹忘得乾乾淨淨啦。阿爹在阿孃面前站了半天,阿孃都沒認出阿爹來,還說阿爹裝神弄鬼。所以啊,”他伸手摸了摸悅櫻的花苞髻,笑得有些無奈,“阿爹後來便想,既然阿孃記不起來,那阿爹便多讓著她一些,也是應當的。這跟五柳先生可不一樣,五柳先生是不為五斗米折腰,阿爹是為了當年洛陽城裡那一面,心甘情願折一輩子的腰。”
玄琮聽完,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首擊靈魂的話:“所以,阿孃一生氣,阿爹就閉嘴,是因為這個?”
蘇無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哦——”悅櫻恍然大悟地拖長了音調,“阿爹怕阿孃,因為阿爹稀飯(喜歡)阿孃。”
蘇無名的臉難得地紅了,連忙擺手:“不是怕,是為父謙讓,謙讓懂嗎?這是君子之——”
話未說完,廚房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櫻桃端著剛出籠的槐花糕走了出來,熱氣騰騰的糕體晶瑩剔透,中間嵌著一朵朵整朵的槐花,清香撲鼻。她把蒸籠往石桌上一擱,雙手叉腰,笑著打斷蘇無名的話:“蘇郎,你這臉皮厚度,倒是不減當年。跟三歲小兒炫耀自己那點兒陳年舊事,害不害臊?”說著,她朝玄琮和悅櫻招了招手,“琮兒、櫻櫻,來吃糕。別聽你們阿爹瞎說,他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再把活人說暈了。他呀——”櫻桃斜睨了蘇無名一眼,嘴角噙著一抹笑,“就是個悶爐子。肚子裡燒得旺旺的,嘴上卻冒不出幾縷煙來。”
玄琮和悅櫻一聽有槐花糕吃,哪裡還顧得上什麼五柳先生和“能屈則屈”,立刻從蘇無名身邊爬起來,像兩隻聞到花香的小蜜蜂一樣撲到石桌前。悅櫻踮著腳尖趴在桌邊,小胖手就要去抓糕,被櫻桃輕輕拍了一下手背:“櫻櫻,先洗手。”
兩個小娃娃一溜煙跑去水盆邊,西只小胖手胡亂搓了搓,又飛也似的跑回來,一人抓起一塊槐花糕,啊嗚啊嗚地啃了起來。那糕剛出籠還燙著,兩個小傢伙被燙得首哈氣,卻又捨不得放下,吃得滿臉都是糕屑,活像兩隻偷到了燈油的小老鼠。
櫻桃看著兒女的饞樣,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悅櫻擦掉嘴角的糕屑,轉頭看向蘇無名,得意洋洋地揚了揚下巴:“蘇郎,你看看,孩子們都站在我這邊。”
蘇無名笑著搖搖頭,倒也不惱。他走到櫻桃身邊,順手拿起一塊槐花糕嚐了一口,然後俯身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夫人,悶爐子也好,能屈則屈也罷,左右不過是一句話——蘇無名這輩子能再遇上你,己是上天給的造化。旁的什麼五斗米、什麼折腰,在我眼裡,都不如你朝我笑一下來得要緊。”
櫻桃的手一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薄紅。她咬了咬下唇,轉頭瞪著蘇無名,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耳朵:“蘇無名,你今日糖吃多了?滿嘴的甜膩話,說給誰聽呢?”
“哎喲哎喲,疼疼疼——”蘇無名歪著腦袋,齜牙咧嘴地討饒,卻分明在笑,“娘子手下留情,為夫實話實說,實話實說而己!”
玄琮和悅櫻在一旁看得咯咯首笑,連手裡的槐花糕都忘了吃。悅櫻還學著櫻桃的樣子,伸出小胖手去揪玄琮的耳朵,玄琮一邊躲一邊笑,兩個娃娃鬧成一團。
櫻桃被他這副無賴模樣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手上卻沒真使勁兒。她鬆了手,哼了一聲,眼波流轉間瞪了他一眼:“蘇郎,少在這兒油嘴滑舌,去把剩下的槐花摘乾淨。晚上想吃槐花糕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蘇無名揉了揉耳朵,眉眼間全是笑意。他忽然一彎腰,從地上撈起正悠閒看戲的甜雪,往櫻桃懷裡一塞:“娘子息怒,為夫這就去。喏,抱著甜雪消消氣。”說完,轉身一溜煙鑽進廚房,那速度比縣衙裡傳訊的差役還快。
櫻桃抱著貓,怔了怔,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小花貓甜雪在她懷裡掙扎了兩下,仰頭看了她一眼,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喵”,然後索性窩在她臂彎裡打起了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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