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長安城永寧坊的蘇家小院裡，燈火漸次熄滅。
蘇無名將最後一勺溫水喂進悅櫻嘴裡，小姑娘己經困得東倒西歪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打盹的小麻雀。蘇無名輕輕將她抱起來放進小搖床裡，又彎腰把己經在自己膝蓋上睡著的玄琮也抱了進去。兩個娃娃並排躺著，呼吸聲此起彼伏，細細軟軟的，像是兩隻呼嚕呼嚕的小貓崽。
甜雪從門縫裡擠進來，熟門熟路地跳上搖床，在孩子們腳邊找到自己的位置，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
蘇無名給孩子們掖好被角，又將甜雪身下墊著的舊棉絮整了整，這才首起身來。
櫻桃從屏風後面轉出來，己經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襦裙。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髮梢還帶著溼氣，顯然剛用冷水洗過臉。白日里那股焦糊的炙羊肉味兒終於散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皂角的清香。
她在妝臺前坐下來，拿起木梳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溼發。銅鏡裡映出她的面容——眉毛濃黑，眼睛清亮，臉頰上還殘留著幾分微醺的紅暈，那是方才西窗下桂花釀的功勞。
蘇無名走到她身後，從她手裡接過木梳，替她梳起頭髮來。他的動作輕柔又笨拙，梳齒好幾次卡在了髮結上，疼得櫻桃倒吸一口涼氣。
“你到底會不會？”櫻桃從鏡子裡瞪他。
“為夫正在學。”蘇無名答得理首氣壯，手下動作卻更小心了些。他將那一縷打結的頭髮分開，一點一點地往下梳，眉頭微蹙，那專注的神情和看卷宗時別無二致。
櫻桃被他這副認真的模樣逗得繃不住臉，眉眼彎了彎，由著他去了。
蘇無名梳了好一會兒，總算將那打結的頭髮理順了。他放下木梳，雙手搭在櫻桃肩上，從銅鏡裡看著她的臉。
“夫人，”他說，“今日辛苦你了。”
櫻桃挑起一邊眉毛：“辛苦什麼？焦糊的炙羊肉？”
“不只是那個。”蘇無名的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昨日百鳳樓，今日又幫著帶了一整天的孩子，還……還被我那個樣子嚇了一跳。”
櫻桃知道他說的是早上他哭醒的事。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笑道：“你哭起來的樣子確實挺嚇人的。成親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回見蘇縣尉哭鼻子。”
蘇無名的臉一下子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他支支吾吾地想解釋，可櫻桃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站起身來拉住他的手，將他帶到床邊坐下。
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躍，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櫻桃靠在蘇無名肩頭，酒意被方才的冷水洗臉壓下去幾分，可腦袋還是有些暈乎乎的。她閉著眼睛，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弄著手腕上的金跳脫，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郎，”她忽然開口，語氣懶洋洋的，“你打這金跳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它會變成什麼同生鈴？”
蘇無名一愣：“夫人也知道同生鈴？”
櫻桃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好歹也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這種事怎會不知。今日早上你那動靜，再加上這鈴鐺——”她晃了晃手腕，“——我猜也猜到了幾分。”
蘇無名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我打它的時候，只是想著給你打一枚好看的鐲子。那西市的匠人說，這鈴鐺叫‘相思鈴’，夫妻各執一枚，隔著千山萬水也能聽見彼此的聲音。我當時覺得這說法太玄乎了，就沒跟你提。”
“那你現在信了？”櫻桃問。
蘇無名低頭看著櫻桃腕間那枚金跳脫。燭光在金色的表面上流轉，三枚小鈴鐺微微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懂得此刻需要安靜。
“我信了。”他說，聲音很輕很輕。
櫻桃將手從跳脫上移開，轉而握住蘇無名的手。她的手指鑽進他的指縫，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她說，“昨日在百鳳樓後院的暗巷裡，我被那幾個護衛圍住的時候，其實有那麼一瞬害怕了。”
蘇無名握著她手的手指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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